百姓躲起来了,零散的商队也乱了。他们过来买卖皮毛,又将皮毛运送至江南。

    仗一打,所有不是北地的人全如鸟兽四散,齐齐离开斜沙城。

    他们将打仗的消息带向各处。

    而军报,也送到了坐在那高台上的人手中。

    *

    御书房。

    砰的一声,一本加急军报扔在了地上。

    “又打!打了五年了,年年来!燕戡这个大将军比不上他爹燕战一星半点!还要粮草,他还好意思要!”泰昌帝暴跳如雷,脸色顷刻间涨得绯红。

    本坐在他面前一脸高深地跟他讲道的两个道士齐齐一抖,和着那些个太监宫女一同,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三个道士当中,唯有一个道士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

    他须发全白,面容却极为年轻,甚至姿容绝盛,美得雌雄莫辨。

    他道袍披身,一手掌拂尘,一手掐诀。那悲悯的神性加身,犹如真神下凡。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唯独他神情安定平和。

    等御座上的人骂够了,师至枷才不疾不徐道:“陛下,怒急伤身,不利长生。”

    后二字,他咬字咬得极为清楚。

    他镇定自若,像手中捏着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那御座上的人。

    皇帝身着龙袍,硕大的肚子松垮地被腰带圈住。他目狭长,面饱满,唇色殷红如血,但两鬓斑白。

    手是垂垂老矣的老者的手,面容却像三四十岁青壮年。

    皇帝在位三十几年,活到将近六十的年纪,他亲眼看着他那些个后妃生的孩子一个个长成。

    他们正值壮年,私下里争权夺位,他见之生厌。

    但每况愈下的身体让他力不从心。

    但在吃了师至枷给丹药之后,他精神焕发,身体甚至更甚从前。便自然对他万般敬重,更对他的话信如神谕。

    皇帝坐下,闭目敛息,不消片刻呼吸绵长。

    仿佛刚刚那个暴躁的帝王不复存在。

    “国师,你说这粮草朕是给还是不给?”

    师至枷神情安然。

    “陛下乃一国之君,国之大事,自当陛下定夺。贫道只是出家人。”

    皇帝眯了眯眼睛,他犹记得燕戡违背自己意愿做的那些事。只要一想,他就呼吸不畅。

    “交由太子定夺。”

    一句话,决定了燕戡要粮的结果。

    坐在一旁的师至枷眼珠微动。

    太子……

    那草包。

    燕戡这粮定是要不全了。

    第35章

    斜沙城外狂风裹挟着尘沙怒号, 天地昏暗,守关的将士们只要张嘴就能吃到一口土。

    两方僵持三日,城下的兵马每日发动进攻, 或早或晚。

    只诱引出燕家军又立马骑马奔逃, 龟缩回去。

    鹰在旷野盘旋, 盯着烈烈大风中那死了的人与马。

    大营北面高高的城墙之上, 燕戡穿着一身黑甲,眺望城外扎营的草原军队。

    又一场攻城结束, 将士们接二连三地将草原士兵的尸体抛下城楼。

    动作间, 面上多了一丝急躁。

    “将军,他们又退回去了。”

    “这都是第五次了, 打了就跑, 把我们当耗子逗呢!”

    燕戡扫了身侧人一眼:“他要的就是你现在这样。”

    边上的人噤声, 蔫头巴脑跟在燕戡身边。

    燕戡:“引州、乾州那边消息传过去了吗?”

    “传过去了。”

    副将燕仇双手叉腰,冲着城墙下啐了一口。“这次是学聪明了,不敢过来跟我们硬碰硬了。”

    燕戡目光眺望那方黑压压的土地, 眼里闪过暗色。

    他与乞颜部落打了多年的交道, 这次领阵过来的还是他熟悉的齐尔迈。

    齐尔迈乞颜部还算拿得出手的将领,此人骁勇善战,一身蛮力。唯一不足就是压不住性子, 易激易怒。

    这样的拐来拐去的打法明显不是他想出来的。指挥这场战的怕是另有其人。

    法子虽老,但利用得当也是一种高明。

    可惜, 燕戡不是一般人。这法子也对他燕家军起不了作用。

    燕戡:“他们五千都是骑兵,非是不能跟我们硬碰硬。只怕是另有所图。”

    “安抚好将士们的情绪……派斥候往东查探。”

    燕戡没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他沉声道:“通知右副将度方, 点兵整队往东行包抄。”

    “焦西河。”

    “到!”

    “西行突击,配合度方。还有, 我要他乞颜的粮草!”

    “是!”

    *

    夜风簌簌,裹着油脂的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乌云如墨,将银月藏进背后。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燕戡骑在玄风背上,长腿弯曲,脚踏马镫。他目光盯着火光飘动的方向。

    黑眸锋锐,身如利剑,威势逼人。

    “出发!”

    一行万人队伍出城门,绕东边而行。

    后半夜。

    北大营灯火通明,忽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踏着夜色而来。

    “报”

    “将军,乾州异动,两万人攻入乾州!乾州守将问长风求援!”

    留守的燕仇噌的一下站起来。

    “居然是去了乾州!好一个声东击西!”

    燕仇正要下令,只瞬间想到了往东边去的燕戡。

    单单是打齐尔迈那憨货,只度方那只如鬼魅的骑兵队就够了。哪里用得上燕戡。

    原来这小子早已经料到!

    他心神稳住,道:“守好城门,随时准备支援右副将。乾州,自有人去。”

    天将亮未亮,正是人睡得正熟的时候。

    忽然几缕青烟从大漠升起。

    刺鼻的火油味儿席卷营帐,百十个草原守将从梦中惊醒。却是早已被火舌吞噬。

    “着火了,着火了!”

    西风吹得正盛,那青烟顷刻变成了白烟。熊熊烈火拔地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北段。

    草原军队大营西侧的山上,一车车的粮食被拉向山中。

    焦西河穿着一身草原士兵的衣服,凭借灵巧的身形潜入大营。

    到达查探好的位置后,恶作剧似的,咧着一口白牙直接将一条刚刚在山里抓着蛇扔进去。

    见那屁滚尿流从大营里钻出来的小白脸。

    他笑得灿烂,一刀砍晕了人。趁黑浑水摸鱼杀出营帐。

    主帐里,被熏得呛咳不止的齐尔迈艰难冲出营帐。还没看清处境,便一声声急音砸来:

    “将军!粮草遇袭!”

    “将军,军师被捕!”

    “将军!”

    ……

    西侧,乞颜部落反应过来立马追捕粮草。

    焦西河拖着人跑了一里地,骂骂咧咧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终于甩掉了尾巴。

    东侧,混战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