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昔偏头看他:“在家烤火是不是比在外面强。”

    “自然。要不咱回去了?”

    “别别别,可别。”周子通跨过门槛进来,当即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戚昔小心捧在手上,热量从手心传递至全身。戚昔只觉得吹了冷风的身子也暖和了过来。

    “我瞧着书院里多开了一个学堂。”

    郭桉也捧着茶杯在凳子上猫起来,闻言神采飞扬:“是,之前听你说的统一采购书具笔墨,我便想着试了试。”

    “这样一来,学生念书花费的银子确实少了不少,那些没拿定主意的人家打听过后也就把学生送回来了。”

    要知道念书的开销着实不小,给先生交束,买笔墨纸砚还有书籍,再有人际往来……

    他们现在收的学生虽都是年纪小的,不谈其他,一个月念书下来光是笔墨纸砚都要花一二两银子。

    书院统一安排,买的量着实大。跟书局谈妥的价格,也能给学生一个月省下二钱到五钱银子。

    若是用省下的这些银子买肉,够买十几斤了。

    说起这个郭桉来了劲儿,他将桌案上的纸整理好递过去。

    “咱书院收费不过,加上夫子教了几个月也见成效了。现在已经有报名明年来上课的学生,你瞧瞧。”

    燕戡接过那厚厚的一沓。

    戚昔放下茶杯去拿,但燕戡两根手指捏得紧紧的一点不松。

    戚昔看着他。

    郭桉不敢明着看,也悄悄觑人。

    戚昔:“怎么了?”

    燕戡悠悠哉哉道:“夫郎喝茶,我拿着。”

    戚昔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子,敛下人前亲昵的不自在,重新捧着热乎的茶杯。

    两人默契十足,戚昔看完一页燕戡立马抽出下一张。

    郭桉见两人头挨着头,莫名觉得好像被踢了一脚。心里怪不舒服的。

    戚昔看得很快,这一沓有四十几张,都是各个学生的情况。看字体是出自同一个人,那就是郭桉了。

    看着不着调的人还知道在学生报名的时候调查一番家庭情况,还是用心在经营这家书院。

    “学生多了,书院也就盘活了。”戚昔想着刚刚在窗外看见郭桉的神色,问,“这不是挺好的?你有顾虑?”

    “你刚刚也看见了,他们好些是冲着孙夫子来的。”

    “自然。”戚昔点头。这说明孙文卿的教学水平颇受家长的认可。

    “但他一人也教不了这么多。”

    “那就找。先摸清明年有多少学生入学,去找夫子。若是能将原来的夫子请回来也不错。”

    “这……下了大雪封了路。要找也只能明年开春去找,那时候学生都已经来念书了。”郭桉直接没考虑斜沙城里的夫子,选了后一条路。

    但目前看来,后一条路也不怎么简单。

    明年书院的学生能接近百人,一个夫子要将所有学生照顾到,一般教三十人就不少了。

    燕戡一直听着,这时候说话了。

    “那就把原来的夫子请回来。”

    郭桉诧异看着他:“可是,他们还是心有顾忌。”

    他也理解那些夫子怎么想。

    虽说燕戡能在背后撑着,但真要考试了还是得去府城去京都考。燕戡不在,就算你说你将军府有人但人家也只当你吹牛。

    燕戡气定神闲反问:“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吧?”

    “是。都是三五十了。”

    像他们书院里现在这两个才二十出头的夫子,几乎……不是几乎,是肯定没有。

    “他们还要考?”

    “自然。三四十科考的大有人在。念书不就为着那一条路嘛。”

    “那他们就更应该来了。”

    “你书院里有一个现成的状元,让他来教。夫子既可以是夫子,也可以是学生。至于那些顾虑……”燕戡笑了一下。

    戚昔觉得有些凉意渗透进皮肤,他搓了搓手臂。

    “我一个武将,在读书人中可没他当朝状元,晋西魏家嫡子魏朝的名头好用。”

    “一旦魏朝真教了人,那这些人就是他魏家门徒。不说府城,放京都你瞧一个谁敢惹。”

    “什么状元?还晋西,那地方上百年的世家扎堆怎么可能……”

    郭桉一顿,两个眼睛顿时睁到最大,眼球都能看清弧度。

    “状元!!!!”郭桉直接狂喜震惊到破音。

    “状元!魏夫子是状元!!!”

    戚昔看着他都快激动得翻白眼了,忙扯了扯燕戡袖子小声道:“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不!我愿意!”

    “就是他不教书当个吉祥物我也愿意!”

    戚昔看他立马转变了脸色,不免道:“这事儿你还是别听他的,要是魏朝知道了自己身份暴露,说不定人就跑了。”

    郭桉碰倒了茶杯,哆嗦着手收拾。面上似癫似狂,笑得像个傻子:

    “那也没事儿!我杳寂书院可是当朝状元教过书的地方,谁敢看不起!”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啊哈哈哈哈哈!”

    郭桉笑得吸了一口冷气,又止不住咳嗽。声音急促,眼泪挂了一脸。

    燕戡镇定握了握戚昔的手,正经道:“夫郎瞧,这就叫乐极生悲。”

    戚昔扯了扯嘴角,索性闭嘴。

    魏朝也是郭桉招进来的,还是他自己安排吧。

    燕戡却觉得说得不够的,继续幽幽明示:“魏朝教人多好,就是那些夫子们考不上,但总能学到点儿。他走了还能留下其他人来教一教剩下的学生。”

    “郭山长,你说这样岂不美?”

    “美!咳咳咳……美极了!”郭桉还在恍惚中。

    他走来走去,头重脚轻好像踩不实似的。还直勾勾看着燕戡等着他多说一些。

    燕戡不负他所望,继续道:“你这里是书院,也不能只收启蒙的学生。童生、秀才也可以收。只有有学生考出去了,你才不用每年花费心思招生招夫子。”

    郭桉现在觉得燕戡的话非常对。

    他心中澎湃,像烈火烹煮,又如海啸翻腾。他这个缩在井里的乌□□一次有了凌云之志。

    “将军你放心!我一定让魏夫子留下!我要把我杳寂书院发展成为整个北地……”

    “不!是整个京都数一数二的大书院。”

    燕戡挑眉。

    火候差不多了。

    他起身,重重拍了下郭桉的肩膀:“那我就等着杳寂书院的那一天。”

    郭桉跟打了鸡血似的愈发起劲儿。

    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给燕戡行了个大礼:“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戚昔看不下去他继续给人画大饼,扯着燕戡袖子往外:“快下学了吧,咱们去接人。”

    “郭山长,我们先走一步。”

    “好,慢走,慢走啊!”郭桉追出去,看燕戡的眼神犹如看府城的藏书阁一般留恋。

    将军不愧是将军,几句话就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

    室外,戚昔悄悄将攥住燕戡袖摆的手收紧袖子中。

    “你真不怕把人吓跑了?”

    燕戡笑得狡黠:“夫郎放心,他不会跑的。”

    “你想他堂堂一个当官的状元,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京都,不就是不想搅那一趟浑水吗?”

    “不去京都他也可以去斜沙城……”说着说着戚昔看向燕戡,停下步子。

    “他是冲着你来的?”

    燕戡眼中笑意一闪:“自然,可不要小看你相公我的威名。”

    北地几城就属他这里固若金汤,也没京都那处伸来的乱七八糟的爪子。

    虽苦了点,但比京都、比南边都要自在。

    “他之前看见你的时候还那么惊讶呢。”

    “他要面子,怎会想让我看到。何况……明明先看到的是夫郎。”

    说着说着气势就沉了下来:“他要是敢跑或者不从,那更好办。威逼利诱,总有软肋。”

    燕戡垂下眼睫,在眼睛下方留出一片阴翳。

    戚昔看得肩膀抖了抖,松开燕戡袖子。怪不得刚刚觉得得慌。原来身边的人打这么个主意呢。他是巴不得人跑了,然后就有正当理由下手。

    清脆的铃声一下一下被敲响,不急不缓。

    学生从学堂里涌出来。

    他们大的十几岁,小的几岁。穿着白色麻衣圆领长衫,头戴方巾,身上侧挎着书袋。

    两个课室相邻,一边出来的是大些的,一边是小孩。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也有脆生生的给夫子告辞的声音。

    温家姐弟现在不在一个学堂,他们出来之后聚集在一起,也都看见了广场上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