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经有了昨夜的事,朕如今还会怕人议论?”

    “明日吧,让他先醒醒酒,等明日清醒了再过来。”

    最重要的是,要等自己平复下心绪,不然虞泽兮怕会忍不住教训一下这个胆敢当众胡来的小混蛋。

    “是。”董公公缩了缩脖子,只能答应。

    又过了片刻,董公公再次鼓起勇气:“皇上……”

    “还有何事?”虞泽兮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冷冷望着他。

    一副,如果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就直接将他拖出去的表情。

    董叙擦了擦头顶的汗:“老奴听底下人说,方才萧公子在景丰宫外遇到邹文余,邹文余言语不敬,萧公子一气之下,叫人赏了他二十杖刑。”

    “据说,这事儿已经传到太后耳中了。”

    “打便打了,”虞泽兮神情放松了些,语气随意道,“他是皇后,这后宫本该由他做主,要赏谁罚谁不必特意来知会朕。”

    “不过杖刑二十还是太少了……再加十杖吧,等下你去盯着,别叫人打死了就行。”

    董公公心惊肉跳。

    在宫中,杖刑二十已经是极重的刑罚了,年轻男子尚且承受不住,何况是邹文余这般上了年纪的。

    再加十杖,这是要将人直接打死了事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那老货应得的。

    董叙心底冷哼,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对方还以为是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不知死活,乱棍打死了也是活该。

    “是,”董叙垂头,语气恭顺道,“老奴亲自去盯着,务必给他留一口气。”

    虞泽兮用朱笔在末尾写下一个“可”字,瞥见董叙走远,忽然开口道。

    “顺便去玉阶殿瞧瞧,若是他知道错了,便让他晚上过来吧。”

    董叙:“……?”

    说好的等明日呢。

    将邹文余送去受杖刑,萧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早该如此了,也不枉费对方连日来的作死行径。

    原本还以为太后那边会派人阻拦,结果并没有,非但如此,据明棋说,似乎皇上听闻后又额外加了十杖,如今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

    玉阶殿内,明棋忍不住有些忧心道:“公子,您不是还要从他嘴里套话吗,就这么将人打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萧偌喝了口杯中的冷茶,“他知道的那些几乎都已经说出来了,剩下的消息估计都在魏嬷嬷那里。”

    “我不是叫你去查过往玉妃身边的旧人吗,可有查到什么结果出来?”

    萧偌擅长作画,对人的神态表情最是敏锐,邹公公的容貌虽然已经被大火烧毁,但只要对比来看,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

    比如玉妃中毒身亡这件事,大概已然是对方藏在手中最大的底牌之一了。

    “暂时只寻到一名老太监,”明棋垂头道,“原名叫方辗,后被玉妃赐名青葵,玉妃娘娘过世一年前,因犯错被调去文绣院做粗使杂役,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文绣院原本在宫中,后来被搬去落霞苑内,萧偌住在落霞苑时还曾经远远瞧见过,倒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一个人。

    萧偌起身整了整衣裳:“行,正好今日无事,便去文绣院走一趟吧。”

    “那个公子,”明棋顿时犹豫,“是直接过去吗,可要先知会皇上一声。”

    “不用,”萧偌不甚在意摆手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了反而麻烦,还是等下午回来再说吧。”

    明棋虽然觉得不妥,却也只能点头。

    萧偌离开不久,得了皇上的旨意,赶来确认他“乖不乖”的董叙迈进扇门,不出意外看到眼前空荡荡的房间。

    董公公:“……”嘶。

    虽然没有叫人特地知会皇上,但萧偌也清楚,自己出了西昭门不久,便会有人将自己的行程尽数通报给皇上。

    故而也没做任何遮掩,直接带了人便往落霞苑赶去。

    之前几次去落霞苑坐的都是马车,如今只能步行,萧偌才意识到两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九月里,园内红叶似火,恍若霞光坠地,倒也不负其“落霞”的美名。

    一边走一边观赏远山上的红叶,等到文绣院时,先一步过去打探的明棋跑了回来,神色为难道。

    “公子,那老太监已经到别处去了,眼下并不在文绣院内。”

    萧偌朝里望了一眼,文绣院大多是负责刺绣缝衣的宫女,他也不好直接入内,只能道。

    “知道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明棋无奈摇头:“可能是在文绣院附近,不过也说不准,公子怎么办,可要叫人四处去寻找。”

    “不,”萧偌想了下摇头道,“四处寻人太过张扬了,还是先在附近打听一下吧。”

    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狼嚎,似乎有雪白的身影自红叶间一晃而过。

    旁边寄雪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没注意地上的枯枝,险些将自己绊倒。

    “别怕,”萧偌向山间望了眼,“是皇上养的那只荒原狼,百兽园本就在落霞苑内,估计是自己跑出来的。”

    萧偌突然有了主意,扬声朝白狼那边道。

    “……桑塔,云朵,这附近有个老太监,你能帮我找找他在什么地方吗?”

    “公子,”寄雪快被吓死了,整个人都缩在明棋身后,“它它,它能听懂您的话吗?”

    “试试吧,它很聪明,”萧偌放轻声音道,“我看皇上平日都是这样叫它帮忙寻人的。”

    刚入宫那会儿,萧偌远远瞧见白狼都觉得心惊,不过跟着皇上投喂过几次,如今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桑塔在北梁语里是云朵的意思,萧偌总念不准桑塔的读音,便干脆唤白狼为“云朵”。

    “来,云朵,”萧偌又朝对面山上招呼,“帮我寻人,我叫皇上给你拿烤羊腿吃。”

    听到“烤羊腿”几字,在林间奔跑的白狼总算停了下来,扫了扫尾巴,沉默半晌,对着萧偌低吼一声,转身向山下跑去。

    “走吧,它应该是答应了,先跟上去看看。”萧偌道。

    大约是顾及着身后众人,白狼跑得并不快,绕过Βêiъêi几间亭台楼阁,终于停住脚步,扭头望向萧偌。

    登仙塔下,有名老太监正歪斜在杂草丛中,周身满是酒气。

    “找到了,”明棋快步上前,眉心顿时皱起,“怎么在这里,真是多亏了有它帮忙,否则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到。”

    登仙塔是祭祀场所,日常少有人来,现下正是深秋,若不是他们偶然前来,估计冻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确认萧偌已经将人找到的白狼歪了歪脑袋,前爪抬起,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它还记着,这人一向都很畏惧自己,每次它靠近时都会满脸惊恐。

    萧偌忍住害怕,强撑着摸了摸白狼的耳朵,声音温和道:“皇上就在御书房里呢,我这头还有事情要忙,你先去他那边要烤羊腿吧。”

    白狼并没有拒绝萧偌的顺毛,蹭了蹭他的掌心,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飞奔离去。

    萧偌松了口气,桑塔与狼崽儿是唯二两个能够在西苑与皇宫自由进出的荒原狼,他倒是不担忧白狼会受到阻拦,只希望皇上能顺利将烤羊腿拿给它吧。

    “公子,这人已经醒了,是要直接在这里问询吗?”就在萧偌与白狼交涉的空当,明棋已经将老太监唤醒。

    萧偌越过草丛,俯身打量片刻道:“找个清静的地方,先给他灌碗醒酒汤吧。”

    “是。”明棋颔首,费力将老太监扛起。

    紫宸宫,御书房内。

    雪白的荒原狼立在房屋正中,幽绿的眼眸满是哀怨,惹得入内的官员全都噤若寒蝉,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虞泽兮头痛按了按眉心,问一旁的董公公:“都已经半个时辰了,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老奴也不清楚,兴许是饿了吧。”董叙也觉得疑惑。

    往常白狼都十分乖巧,从来不会打扰到皇上的公务,今日却不知怎么,一直凑到皇上跟前,怎么都撵不走。

    “去将狼崽儿接过来吧,顺便给它拿些吃的。”虞泽兮终于放弃。

    白狼:……嗷呜。

    第47章

    有跟来的侍卫帮忙,老太监最终被搬进登仙塔附近的一处御景亭内。

    御景亭位于假山之上,向西能望见巍峨的高塔,向东则是漫山的红叶,除了来往秋风有些刺骨之外,景致着实不错。

    欣赏着周遭的美景,萧偌倚靠在栏杆上,终于等来老太监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这是哪里?”老太监面上还带着酒醉后的酡红,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老实点,”明棋推了他一把,“这里是皇宫西苑,谁准你在当值时私下饮酒的?”

    老太监脸色顿时发白,连忙挣扎着直起身解释:“公公冤枉啊,今日的活计小的都已经做完了,落霞苑少有人来,要做的事原本也不多。”

    “小的就是见天实在太冷了,所以才耐不住喝了两口,暖暖身子,真的没有喝多,还求公公明鉴!”

    明棋眼角抽动,没有喝多,分明都已经喝死过去了,这还能叫没有喝多。

    “行了,”萧偌摆了摆手,让明棋将人拎到跟前,“我有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您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方辗点头如捣蒜。

    他虽然不认得萧偌,但也能瞧见假山下面的一众侍卫,明白这位定然是宫里来的贵人。

    萧偌斟酌了下语句,开口问:“十五年前,你曾经在玉妃身边服侍过一段时日?”

    方辗愣了下,没料到对方问的事居然与玉妃有关,酒醉顿时清醒了几分。

    “是,是,”方辗努力回忆,“不过究竟是不是十五年前,小的已经记不清了。”

    “那你是因为犯了什么过错,才被调出玉阶殿,到文绣院做了粗使杂役?”萧偌继续道。

    方辗抿着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过了半晌才抓了抓蓬乱的头发。

    “哎,就是睡熟了没有留神,让太子殿下从树上摔下来了。”

    “但……但也不完全是小人的罪过,那会儿皇上冷落玉妃娘娘,玉阶殿内外都愁云惨淡,根本没人来关注太子殿下,小的就是个粗人,哪里照顾过孩子,一眼没能看住,谁想到小殿下就出事了。”

    方辗打了个酒嗝,已然完全陷入回忆,断断续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