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下课,卫生间内空无一人,洗手台边缘残留着课间泼上的水迹,此刻正沿着大理石缝隙缓缓流淌向地面,砸落时发出一滴极其细微地滴答声。

    但不及听见,转瞬又被边缘正在运作的香薰机发出的咕噜声淹没。

    薰衣草香伴随着氤氲水雾从香薰机里飘渺而出,路炀单手撑着洗手台,略略低头的同时,另一手不顾指尖冰冷寒意沉沉覆上后脖颈。

    ——依然是没什么变化。

    平滑而柔软的肌肤除却因为运动过后而升腾的体温外,与之前、甚至清早刚拂过时的手感没有任何不同。

    甚至因为脖颈下压紧绷成线的缘故,此刻指腹只需稍稍用力一压,就能清晰感觉到下方一节又一节的颈椎骨。

    ——“你换了新的洗衣液么?”

    数分钟前跑道上,贺止休略显困惑地话音再次从耳畔响起。

    余光中,路炀分外清晰地窥见alpha将那只无意从他脖颈肌肤处拂擦而过的指尖抵在鼻尖处轻嗅数秒,神色间的茫然与迟疑毫不作违。

    “……感觉闻起来跟上次的不太一样。”

    ……

    路炀眸色晦暗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足足半分钟,他才迟疑着递至鼻尖认真一嗅。

    ——没有味道。

    无论如何深吸,嗅进鼻腔的气息除却香薰机涌出的劣质薰衣草香外,再无其他气息。

    即便路炀如何拂过后脖颈,唯一能嗅见的,也只有洗发露、或者衣服残留的洗衣液的气息。

    或许真的只是贺止休的错觉也说不定。

    路炀沉沉地想。

    然而长达数百个日夜锤炼而出的直觉,在此刻却迫使着他再一次回忆起数日前,那场光怪陆离、毫无缘由的梦境。

    原本因为抽签换位风波、后颈处确凿的毫无变化,甚至季炎与文锦之突如其来的主角身份,而刚刚松懈下来的疑窦与警惕,此刻再一次如潮水般席卷归来,也让他无法侥幸地将一切都归类为巧合与错觉之上。

    ……但是为什么?

    路炀心中难以克制地想。

    他应该只是个对这个世界而言,随处可遇的beta而已。

    路炀双手重重压在洗手台边缘。

    校内卫生间设施整齐,但终究是学校,对面墙壁上并不配备镜子,只余银色水龙头冷冷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以及光下,路炀那张褪去了镜框后,尚还泛着湿意的脸。

    水滴沿着少年清晰的下颔线滴落在盥洗盆中,恍惚间还能听见遥远之外的操场上传来第三场比赛的助威与呐喊。

    路炀冰冷地注视着盥洗盆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某个念头终于难以遏制地从心底遥遥升腾——

    “喀拉!”

    铁门被人用力推开,路炀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贺止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此刻正握着门把缓缓走近。

    四目相撞的瞬间,alpha满脸意外地冲他一扬眉。

    “你来干什么?”路炀错愕过后哑声问道。

    贺止休从善如流道:“来卫生间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跟你一起解手了。”

    上课席间卫生间大门通常都是不允许关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有学生逃课偷藏。

    但考虑到来时是合并着的,所以进门后,贺止休没多做犹豫,便也要反手关上。

    但还没来得及,洗手台前的路炀陡然转身迈步走来,在合上的前一秒,beta扬手拦住了门板,抬步就要出去。

    贺止休条件反射抓住他肩膀:“你去哪里……”

    他话音未落,尤为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了下。

    紧接着就见路炀猛地抬肩甩开他的手。

    那动作太迅猛,贺止休一时也没注意,当场手背顺着力道磕在铁门板上,发出一道格外清脆的“当啷!”。

    刹那间俩人都不由愣怔在原地。

    “……”

    片刻后路炀率先回过神,错开视线哑声道:“抱歉。你上吧,我回去了。”

    然而尚未来的迈出大门,贺止休又一次出声喊道:“路炀。”

    路炀脚步没停。

    贺止休:“你眼镜忘带了。”

    路炀这才顿住步伐,下意识往脸上一模——空的。

    身后,贺止休已然动作飞快地走到洗手台前。

    只见那副平日仿佛焊死在路炀脸上地粗黑镜框,此刻尤为孤独地叉着腿、歪斜在盥洗盆边,镜片上甚至还沾着好几滴水珠。

    贺止休习惯性要去找纸巾,但显而易见洗手台边并没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于是他愣是从裤兜中摸出一小包便携手帕纸。

    “给,”

    贺止休仔仔细细地将镜片上的水珠擦拭干净,又把纸巾团成团,随手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中,这才满是调侃地望向路炀:

    “差点裸.奔了呢路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