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止休恍然大悟。

    他接过数据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书架上扫视而过。

    高耸的架子上书籍只有零星几本,绝大多数都整齐码着收纳盒,透明塑料中是分类完善的陌生零件,每一盒侧面都粘着白色贴纸,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微微泛黄,将陌生字迹也晕的微微模糊起来。

    但最显眼的则是横放在最顶层的一架滑板。

    “那是你的么?”贺止休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问。

    路炀顿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头的滑板,他也跟着抬眼望去:“是我爸的。”

    贺止休不禁愣住,刹那间想到了什么。

    “不是他最后用的那,办后事时我妈做主,让我爸把它一起带走了。”路炀淡淡道:“上面那个是我爸小时候第一次玩滑板买的,说是为了纪念没舍得丢,就一直留着了。”

    少年声音冷淡平静,仿佛只是提起一件极其平常随意的事情,贺止休却心下一沉。

    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蓦然提起的事道歉,但话到齿关,又想起下午路炀不允许他继续说对不起的话。

    迟疑中路炀忽地转身朝客厅走去,贺止休下意识跟上。

    只见路炀走到电视柜前,蹲下,继而拉开抽屉,拎出一个硕大的医药箱。

    “去沙发坐着。”路炀吩咐道。

    贺止休隐约猜道:“你要给我涂药吗?”

    “不然呢,”路炀咣当一声将箱子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向贺止休唇角处那抹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淤青:“等着下周一被弥勒佛看见,抓去教导处写检讨吗?”

    淤青并不算重,乍看其实与先前在餐馆前跟曹卢围起冲突时造成的程度差不多。

    只不过曹卢围那次是混乱之中来阴的,路炀则是实打实挥上去的。

    下午在医务室时老师帮忙短暂处理过,此刻经过时间沉淀,成功红肿起一个小包。

    路炀用棉签沾了酒精消毒表面,大概是擦过破口处的缘故,贺止休明显朝边侧略移了几分,但仅一瞬又立刻平静下来。

    “疼?”路炀停下动作,不由问了句。

    出乎意料的是贺止休摇了摇头:“没有。”

    路炀瞟了他一眼,棉签又沾了丝许酒精,继续往原先的地方按回。

    “嘶,”贺止休终于露态了,他一把抓住路炀的手,哭笑不得道:“路炀炀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炀眼皮也不抬:“以免你记吃不记打。”

    贺止休微顿,路炀却将手抽回。

    他折断了棉签丢入垃圾桶,而后摸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上指腹,转身时,贺止休那只被挣脱的手还停在半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过来,”路炀冷淡吩咐,“把嘴闭上。”

    贺止休乖乖凑上前,任由路炀将药膏涂在唇角,少年刚碰完水的指尖比药膏还要冰冷,擦过破口处时传来阵阵刺痛,贺止休却舍不得挪开。

    直到结束时,他终于小声询问:“那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路炀指尖还按在他脸上,闻言淡淡:“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贺止休望着他:“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表达……可能真的是我太笨,一遇上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不论是曾经意识到我喜欢上你时,还是今天自作主张替你选择了放弃我。”

    “我原本以为放弃过很多,早已习惯了松手,也早早做好跟你离开的准备,但每逢要开口的时候,我都说不出话,”

    贺止休垂下眼睑,灯管横挂在电视柜上方,冷白光线落在他脸庞,另半侧笼着薄薄阴影。

    下午的情绪已然退却,嗓音痕迹却仍有残留,连同垂眸时眼底很浅的一抹红色。

    “为什么?”路炀浅声反问。

    贺止休轻轻拉扯嘴角,片刻后终于道:“我太害怕了。”

    路炀动作一顿。

    “我害怕只要我一开口,从今往后别说接近你、甚至连见你的机会都彻底没有了,就像韩佟与江浔那样,”

    贺止休顿了下,而后道:“我没想到你那时候会跟过来,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最后了。”

    却不曾想路炀早早猜到,那些心口难开,那些茫然挣扎,他所有的自作主张都被尽数窥穿。

    少年似尖刀利剑,将他自以为搭建完善的谎言摧毁的半点不剩,拳头挥来时落下的每一点疼痛,也都在此刻化作了拔除心头上尖刺时所弥留的痕迹。

    客厅冰冷,酒精与药膏的味道混入空气微微刺鼻,路炀指尖压在淤青上,动作间指腹难以避免地蹭过破口,贺止休却毫无知觉。

    他轻轻握住路炀的手,仿佛终于鼓起勇气。

    正欲开口,路炀忽然打断:“这确实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