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银江的话?,会路过宜溪。应该很?久没回家了吧?回家看看吧。”

    李羡垂眸,眼睛下泛着淡淡的虾子的青色。

    今年还没有回过宜溪。

    她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

    “七月底八月初。你生日应该是那几天吧。刘婶来过这里一趟。”

    李羡心底一震,猛然停下脚步。

    -

    回家乡的汽车晃晃悠悠,深秋收尽稻麦,荒颓的原野快速倒退,不?远处是乡村一排排低矮的建筑。

    李戍朝的话?在李羡耳畔回响。

    那天刘婶给?我打电话?,问电视台的地址,说想给?你寄点吃的。

    但是后来我跟我妈通电话?时才知道那天刘婶是自己?来连城了。

    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好像没有见?到你,又直接回去了。

    座椅拥挤狭窄,浑浊的汗味、烟臭味混合泥土味堵在鼻尖。

    李羡怏怏地,魂魄出窍似的抱着自己?的包。

    那天秋慧第二次叫李羡去家里拿东西,说是别人捎来的。李羡从?来、从?来没有怀疑过刘红霞本人去了连城。

    因为刘红霞没上过学,大字不?识。

    李传雄出事前,每次出远门都是两人同行?,她怯怯地亦步亦趋,一步不?敢落下。

    生怕做错任何事叫人笑话?、生怕自己?不?小心被丢下。

    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惶惑。

    李羡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秋慧的。

    过生日那几天,李羡说好了要回家,却又出尔反尔。

    电话?那头的妈妈为了不?叫她愧疚,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嫌她回家麻烦这种话?的呢。

    明明已经半年没有见?过面?,明明心里那么想念。

    妈妈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亲手做了那些吃的,坐上这趟车,抵达县城,然后买了汽车票,摇摇晃晃半天,到了连城。

    明明到了连城,却没有叫女儿来接自己?。

    因为清贫的家境,总觉得?亏欠从?小到大跟自己?吃苦的女儿。

    因为内向的自尊,面?对女儿现在优渥的生活,只有擦肩而?过,不?痛苦,不?声?张,在心底说一句,看到啦。

    那我就?,回去啦。

    心脏被扼住,涩痛的触觉。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李羡几乎要喘不?过来。

    路过熟悉的颠簸公路的路口,李羡哑声?叫司机停车。

    她揩掉眼泪,拎起?行?李箱,下了车。

    家里的小院有红砖水泥缝的围墙,生锈的红漆铁门,春节时张贴的春联已经褪色。

    李羡擦干眼泪,深呼吸几口气,推开大门走进去。

    “妈,我回来啦。妈?”

    正在厨房忙碌的刘红霞以?为自己?幻听,余光注意到院里来了人,她猛地抬头。

    -

    这几年刘红霞和李传雄一直在连城附近打工,买了套小两居。

    李传雄出事后,刘红霞自己?在城市里生活吃力,索性搬回家乡。

    家里这个是老院,比李羡大几岁,十几年没人住,墙体有些倾斜,被木棍支撑着。

    十一月天气已经冷下来,不?到八平米的小屋升起?炉火,双人床、八仙桌、沙发和柜子挤得?满满当当,却让人有种十分?的安全感。

    李传雄静静躺在床上,李羡偎在床头看电视,刘红霞在摘豆角。

    “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刘红霞问。

    李羡垂下眼睫:“想家了。”

    “前段时间的事,也影响你们了吧。”

    刘红霞知道她说的是曾达如身份的事 ,“在村里,大家都知道这回事了。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也不?能多说什么。最开始有记者来这,孟先生的秘书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们怎么应付,后来就?没有记者来了。”

    李羡盯着棉被上咖啡色小狗的花纹,眼睫微颤。

    “你跟孟先生怎么样了?”

    “我打算离婚。”

    啪嗒一声?,刘红霞顿了顿,观察的脸色,“他先提的?”

    “我自己?提的。”李羡摇头。

    刘红霞将丢到垃圾桶里的豆角捡回来,“离就?离吧。你怎么做妈都支持。”

    李羡淡淡地牵起?唇角。

    好像是因为对于出身的谦卑,爸妈总是相信她、纵容她的重大决定?。

    高考报志愿和结婚离婚都是如此。

    放在桌上充电的手机嗡响。

    来电显示孟恪的名字。

    李羡拔掉电线,带着手机出了门。

    “喂,孟恪。”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在银江么?”

    “没有,在宜溪。”

    “离婚协议我看到了,不?会签字的。明天能回来么?”

    “我明天去银江。”

    他顿了顿,“我后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