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演武结束,三军各归营盘,新军大营关闭,君驾启程回銮。

    彼时夕阳西下,火云缭绕,晚霞映红天边。赤金笼罩大地,蚕食苍茫平原,为雄伟的城池覆上一层轻纱。

    奔雷声传来,数百黑骑风驰云走,一路扬尘,距城池越来越近。

    骑士护卫一架玄车。

    车身雕刻玄鸟,象征晋国国君。

    车前六马神俊无比,踏着夕阳追风逐电,雨鬣霜蹄一路绝尘。

    城门外是一条平坦的土路,玄车经过时印下并排辙痕,每条深达数寸。夕阳的余晖落在车上,玄鸟浮动金光,好似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直冲九霄。

    氏族的战车紧随在玄车后。私兵护卫在战车左右,参照携带的兵器以及身上的皮甲,大致能推断出隶属哪家。

    队伍抵达城门前,城头敲响暮鼓,点燃成排火把。

    “君上归城!”

    鼓声中,厚重的城门完全敞开,甲士持戈矛排成两列,催促行人闪至一旁,确保车驾能畅行无阻。

    城头之上,火光连成一片,乍一看似火龙盘踞墙后。

    几名军仆一字排开,交替挥舞臂膀,鼓槌重重落下。鼓声隆隆犹如闷雷,一记接着一记震撼寰宇。

    夜风刮过城头,带动火光摇曳。

    焰光在风中跳跃,倏地向上蹿升,中心处发出爆响。大团火星飞溅,成百上千的光点膨胀爆闪。

    进入城门前,黑骑集体开始减速,动作整齐划一,百人如同一人。火光自城头落下,照亮骑士身上的甲胄,头盔和胸甲浮动暗泽。

    玄车穿过城门洞,车奴挽住缰绳,控制马匹的速度。

    短暂的昏暗之后,视线豁然开朗。

    道路两旁人群拥挤,车马骈阗。众人都在翘首以待,希望能一睹国君风采。

    马蹄声最先传来,杂沓交汇犹如奔雷。紧接着是车轮压过路面时,车轴转动的吱嘎声响,一阵阵不绝于耳。

    在前行过程中,黑骑分成两排,阻隔路边人群。

    马上骑士倒拖长矛,锋利的一端朝下,既能排开人群清空道路,也能防止意外伤人。

    黑骑逐次经过,车轮声越来越近。

    众人屏息静气,国君的玄车终于出现。

    路旁竖起火把,光线依旧昏暗,林珩坐在车内,看不清面容,仅能看到一个轮廓,人群仍爆发极大的热情,山呼声络绎不绝,震耳欲聋。

    道路一度阻塞,变得水泄不通。

    君驾回宫的时间一拖再拖,直至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再不见一缕阳光,路上的人群才逐渐散去,车速得以加快。

    途经城东,氏族的战车陆续停住,没有继续前行。

    以智渊和鹿敏等人为首,氏族们没有立即归家,而是分别守候在道路两旁,目送林珩的车驾行远,方才各自调转车头,分散至坊内各处。

    玄车加速前行,骑士擦亮火镰,点燃数只火

    把,照亮前方道路。国太夫人望向殿门,神思有短暂恍惚。

    旧日的记忆闯入脑海,逐渐变得清晰。同样是这样的夜晚,烈公携大胜归来,全身犹带着血腥气,出现在她的殿门外。

    时间太过久远,她以为自己忘了,突然回想起来,却发现遗忘过于奢侈。

    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想忘都忘不掉。

    “大母。”

    林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国太夫人的回忆。

    她垂下眼帘,捏了捏额角,招手让林珩近前,有些疲惫道:“人老了,精神不济,总是会恍神,君侯莫怪。”

    “大母身体不适?”林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关心地看向国太夫人。

    “没有大碍。”国太夫人摆摆手,从桌旁拿起一只木管,推到林珩面前,“信鸟今日送来,上面有於菟纹,应是公子煜亲笔。”

    木管封存完好,没有打开的迹象。

    林珩接到手中,没有急着取出信件,而是看着国太夫人,认真道:“大母,还是召谷医问诊。”

    国太夫人笑了,拉过林珩的手拍了拍,道:“君侯信我,我当真无碍。近日天热,我有些困乏,大概是苦夏,天凉些就好了。”

    “大母,不可讳疾忌医。”林珩仍不放心。

    “君侯不必担忧,尚未见到晋霸天下,我岂能甘心,自会保重。”国太夫人再三保证,笑容愉悦,林珩的关怀让她开心。

    林珩皱了下眉,正想要再劝,却被国太夫人岔开话题,指着他手中的木管,认真道:“这封信来得急,想是有要事。”

    国太夫人坚持不召医,林珩不好强求,只能顺其意暂时揭过,拿起木管打开。

    木管以蜡封口,蜡有些厚,需用锋利的器具划开。

    “用这个。”国太夫人递过一支刀笔。

    林珩顺手接过,翻转笔身,熟练地除去蜡封,拔出木塞,取出里面的绢。

    绢极轻薄,展开近乎透明,是越绢中的上品。

    这样的越绢出产稀少,在上京能卖出天价。如今却被裁剪传递书信,如被上京贵族看到,必然会痛心疾首,大骂暴殄天物。

    在展信之前,国太夫人和林珩想法一致,都以为信中必为要事。

    信件展开之后,祖孙俩看清上面的文字,都是动作一顿,表情一片空白。

    “知音,仰慕?”国太夫人回过神来,回想起之前的端倪,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错觉,也不是她看错,阿煜果真是这种心思。

    林珩眉心深锁,惯性地敲击手指。

    “大母,我与公子煜结婚盟,实为权宜之计。”三番五次收到情诗,他特意写信婉拒。不承想起了反效果。

    “君侯,知慕情爱,人之常情,不必如临大敌。”看出林珩的僵硬,国太夫人的笑容愈发欢快,“阿煜心思多诡,实美甚。君侯果真不动心?”

    “大母,我暂无此心。”林珩捏了捏额角,顿觉头疼。

    “既如此,君侯就不必介怀,更无需为此伤神。”国太夫人看似玩笑,实则认真提出建议。

    林珩顿了顿,沉吟道:“真能如此?”

    他遍读史书,计策谋略信手拈来,少有事能让他为难。

    唯独楚煜。

    这位越国公子风流不羁,行事出人意表。突如其来的坚持,的确令他感到棘手。

    以他对楚煜的了解,寻常手段未必能解决问题。

    林珩捏着细滑的越绢,凝视上面的文字,认真思量一番,仍是感到头疼。

    “大母,此事我会认真考量。”他习惯速战速决,不喜好模棱两可。他需要见楚煜一面,两人当面说清。

    “如此也好。”国太夫人颔首。她只是提出建议,具体如何处理还要林珩自己决断。

    两人结束谈话,林珩起身离开南殿。

    月上中天,夜空一片暗蓝,点点繁星闪烁。

    林珩踏月光而行,来到正殿前,见到等候在殿外的马桂,脚步一顿,吩咐道:“召谷医,我有事相问。”

    “诺。”马桂当即召来一名小奴,命其往偏殿去找谷珍。

    小奴领命,快速穿过廊下,拐过一条岔路,一溜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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