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氏烽,中山伯后裔。”

    身后是敞开的殿门,灯光幽暗。前方是诸侯大军,气势如虹。

    肃杀之气如有实质,喜烽却毫无惧色。

    他单臂提起天子,横剑在天子颈间,以威胁的姿态面对众人,笑容扭曲,神态间尽是疯狂。

    “中山国?”林珩眺望丹陛上方,正遇落日余烬洒落,覆上殿前两人。喜烽半身浸染灼眼的红光,似披挂一层血色。

    “中山国,初代天子分封,立国四百年。”喜烽收紧长剑,森冷的剑锋划开天子脖颈,伤口细长,如同红线缠绕。

    他手中是王子肥的佩剑,在对方及冠时由天子赏赐。今日却抵在天子脖颈,成为能取他性命的凶器,委实是难以预料,更是一种讽刺。

    喜烽说话时,尢厌在金车旁现身。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坦然站在车旁,迎上喜烽扫过来的目光。

    林珩距丹陛最近,楚煜的车驾在他右侧,骑兵分在两人左右,前方并无遮挡。

    喜烽视线掠过,不意外捕捉到尢厌的身影。

    他先是一愣,话语声为之一顿。其后心中了悟,发出低低的笑声,似怅然,又似豁达,最终声音收紧,归入一片喑哑。

    “原来如此。”道出四个字,喜烽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尢厌。

    他的目光开始逡巡,逐一扫过大小诸侯,最终定在林珩身上。

    “中山国近上京,喜氏拱卫天子,代代忠心耿耿。怎奈忠心换不来仁义,逆贼窃国,喜氏奔入上京,只为求天子主持公道。”

    一改之前的癫狂,喜烽神情放缓,语气平淡。这种平静背后却酝酿着惊涛骇浪,随时将要爆发,吞噬仇敌的性命。

    “喜氏不止一次随天子出征,屡屡救天子于危难。昔平王迁都,喜氏沿途护送,族人死伤不知凡几。以血铺路,献祭性命的忠诚,结果换来了什么?”

    说到这里,喜烽的表情发生变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转换成尖利,充斥无尽的恨意。

    “逆贼窃国,喜氏哀哭,天子竟不闻不问!”

    “两次入觐,一次朝拜,逆贼就手捧旨意,摇身一变成为一国之君。”

    “好一个天下共主,好一个天子之尊,好一个公道!”

    话说到最后,喜烽无法抑制仇恨,近似在咆哮。

    “天子册封诸侯,诸侯拱卫天子,是为定鼎之礼。枉顾君臣之义,纵容逆贼窃国,德行何在,君义何在,公道何在!”

    喜烽表情狰狞,咆哮如雷。积压多年的怨恨和愤怒一朝爆发,堪比岩浆喷涌。

    他当着诸侯的面诉说当年事,就是要撕破天子伪善,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所谓的天下共主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不折不扣的小人!

    “喜氏无能,故而失国。”剑锋横过脖颈,伤口刺痛,天子仍艰难发声,怒视喜烽双目喷火,“无上京收留,喜氏早已亡族,血脉不存。”

    “亡族?血脉不

    存?”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喜烽放声大笑,“当年平王迁都,中途遇袭,是我祖上舍身挡箭。若无这一遭,哪里还有平王,更不会有陛下!”是另有所图?”

    “寡人也想知道。”楚项随之开口。他与楚煜是宿敌,难得立场一致,同仇敌忾。全因在上京为质期间,没少见识执政的手段,都曾在他手中吃亏。

    赵弼不落人后,紧接着说道:“寡人在上京期间,唯见执政效忠天子,君臣相得,传为世间佳话。不想今日竟见君臣反目,实令寡人大开眼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挤兑。

    其余诸侯大眼瞪小眼,都是屏息凝神,轻易不敢作声。

    执政却能面不改色,无视四人的态度,将王印捧得更高,朗声道:“天子昏庸无道,不义无德,不堪为天下共主。仆年事已高,老朽无力,且沉疴在身,恐时日无多。为天下计,唯请侯伯掌王印,效言公当年之事,留朝教导新王。如新王不肖,亦可仿效上古,禅让移权,匡扶天下。”

    此番言论一出,犹如惊雷炸响,凡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

    与此同时,城东方向的烟柱开始散去,显然火势受到控制,或许已被扑灭。

    喜烽神情晦暗,看向失神的天子,清晰看到对方的痛苦,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陛下,我改主意了,你不应该死。”喜烽压低声音,在天子耳畔说道,“死了就一了百了,活着才能尝尽痛苦,切身体会何为孤立于世,众叛亲离。”

    “你……”

    “执政或是真心实意,或是给晋侯设陷,无论哪种,你都会被舍弃。亲子谋逆,臣下背叛,你注定尝遍苦痛,活着也将生不如死!”

    听到喜烽这番低语,天子瞳孔紧缩,再也无法隐藏惊惧。

    喜烽哈哈大笑,打断执政递出王印的动作。

    他心知喜女未能成事,此前安排落空,倒也不觉得遗憾。纵然无法亲眼目睹,他也能预见到天子的下场。

    失去权柄,愤懑煎熬,身陷痛苦再难翻身。

    “足矣!”

    思及此,喜烽停止大笑,打算在死前送给林珩一份大礼,权当是帮助自己得偿心愿的回报。

    “晋君,你此前遭遇刺杀,是天子与执政谋划。越康公薨,亦有天子和执政手笔。”见执政终于变了表情,喜烽语速飞快,又道出更多秘辛,“还有楚君,执政派人与你书信,焉知不曾暗结你的兄弟,联系楚国氏族?”

    “住口!”执政厉声呵斥,“休要信口雌黄,妄图挑拨离间!”

    喜烽压根不理会他,目光转向齐侯,继续道:“齐国勺氏,齐君兄弟的母族。据我所知,执政与勺氏多有联络,齐君怕还蒙在鼓里。”

    一股脑道出知晓的情报,喜烽乐见执政变颜变色。

    他的话半真半假,执政却无法辩驳。

    今日之后,世人皆知其手段卑鄙。无论他想做什么,亦或是说些什么,都不会再有人相信。

    天子注定落寞余生,随上京一同腐朽。身为天子重臣,执政怎能独善其身。

    他绝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