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有一瞬间的寂静。围墙边的那棵高大的梧桐。

    夏季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宽大的梧桐叶被战斗的狂风吹的颤抖,隐隐露出树枝上一盏小灯的微微光亮。

    而更加巧妙的是,那盏灯就正正位于结界的边缘,微微颤抖于两界之间。

    只有能够穿越位面的设备,才可能存在于两界之间。

    只要毁了那个仪器,就能关闭位面之间的通道!

    陈星瑜看了眼战斗中的夏泽渊,猛然奔到那棵梧桐树前。

    那是他曾多次攀爬的梧桐树,从这棵树的树杈上,能看到天边最亮的那颗北落师门。

    十年前,如果小星瑜和他一样,能够从运动场上脱身,也一定能发现这棵树的不对,也一定会毁掉上方的那盏小灯。

    他做了什么?

    有人叹息着回答他:“他做了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翻冤童子的声音在结界里缓缓流淌,陈星瑜的眼前,出现了当年的情景。

    操场上的情况比此时更加混乱,那时的陈星瑜并没有进入副本的经验,在好几次的试错中,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以极为惨痛的代价限制住了小丑。

    小小的少年半身浴血,在结界前看到了奋力战斗的夏泽渊。

    他原本是想看得更清晰些,于是打算爬上那棵梧桐树。

    陈星瑜的视野里,小少年匆匆而来,按照平日里的路线向树上爬去。

    陈星瑜轻轻摇了摇头。

    联通界面的仪器是整个战场的关键,四周必然会有强力的保护。

    果然,还未上到树枝之上,小少年已经一声尖叫,从树上跌落下来。

    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在地上昏迷了两分钟,小星瑜才幽幽醒转。

    而此刻的他也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他回头看了眼夏泽渊的战斗,就在此刻,少年似乎正处于下风,被一个高大的怪物逼到了冥河的滔滔大浪前。

    小星瑜急了,双手一并,一柄闪着幽蓝光线的尖刀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是归云山初级法术中,杀伤力最大的尖刀咒。

    其基础,是昔日在滴水洞,彭言言最为羡慕也最想用的尖刀阵,而材料,是小星瑜自己的灵魂。

    只有灵魂,可以穿越所有时空!

    战场的嘈杂远去,陈星瑜缓缓飘浮起来,在翻冤童子的视角下,看到了小少年行动的后果。

    那个倔强而敏感的小孩爬上树杈,回头看向战场,目光在夏泽渊的身形上描摹几秒便绝决回头,却没有看到夏泽渊那一瞬间震惊的表情。

    手中的尖刀猛然向那盏小灯挥去,灵魂凝聚的刀刃嚣张地无视了时空的界限,狠狠将仪器斩成两半。

    空间界限被打破,巨大的能量喷涌而出,小星瑜被这能量裹挟,狠狠撞在学校的围墙上。

    围墙哗啦一声翻倒一地,紧接着,明德中学校园外的结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瞬间裂成了碎片。

    狂风呼啸,让冥河水掀起滔天

    巨浪,向着青玉石门倒流而去。

    夏泽渊大喝一声,摆脱了怪物的压制,用最后的能量让金甲真身现形。

    类似于核爆的爆炸产生出强大的电磁波,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市。

    所有的自动控制设备全部失灵,整个京市乃至周边地区陷入了停滞的恐慌。

    地府大门在缓缓关闭,门内的混沌发出不甘心的怒吼,校门口一片狼藉。

    便利店塌了半边,碎砖烂瓦的残骸里,几个迟到的孩子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

    夏泽渊终于将最后一个怪物扔进石门的门缝,地面巨震,地府大门终于紧闭。

    他急切地转过身,向陈星瑜的方向奔去。

    但就在他经过那片便利店的残骸时,一个学生模样的身影突然拔地而起,带着无数石块猛然扑向了夏泽渊的身侧。

    “哥哥……”陈星瑜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一刀插在夏泽渊的胸侧,又被他一剑挥出,斩掉了头颅。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生命之果的效力已经消耗殆尽,有着严重心脏缺陷的身体根本无力应付目前的身体状况,小星瑜的视野慢慢模糊了起来。

    “星瑜!星瑜你怎么样了?”夏泽渊踉跄着扑过来,身侧尖锐的匕首还未拔出,鲜血却已经变成了紫红的颜色,顺着手臂滴落在陈星瑜的身上。

    “哥哥,我觉得不舒服,”小星瑜艰难地睁开双眼,想要去拉夏泽渊的手,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我是不是要死了?”

    夏泽渊握住了陈星瑜的手。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陈星瑜的小手包裹在夏泽渊的手中,奋力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对不起,我……我……”

    “别怕,乖孩子,你不会死的。”夏泽渊拔出了自己胸侧的那柄尖刀,被污染的紫色血水流淌下来。

    他也不在乎,草草用衣料扎紧了伤口,俯身把小星瑜抱了起来。

    市内交通已经全部瘫痪,战场边几乎没有完整的东西存在。

    夏泽渊抱着陈星瑜走过三个街口,才终于找到一辆勉强能开的车。

    陈家为陈星瑜安排手术的医院在十公里外,夏泽渊一边开车,一边接通了楚韵的电话。

    从昨晚开始,京市无数个地方出现地府怪物,无数人受到威胁,在楚韵接到报告说明德中学突然消失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就到儿子身边去。

    但她知道,这种消失一定是混沌早有安排,就算赶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夏泽渊就在那里。

    “重伤?”楚韵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微微哽咽了一下,“可……还有救吗?”

    夏泽渊忍下一阵心痛:“之前安排的手术如果可以尽快进行,应该可以。”

    电话的那头,楚韵迅速安排着手术事宜,却有人惊叫道:“可心脏供体还在飞机上呢,原本安排今天入院的。”

    夏泽渊看了眼瘫痪的京市:“我去找供体,让你的人到学院街来,把孩子接走。”

    在约定的地方停好车,夏泽渊回头看着后座上的小少年。

    小孩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已变得青紫。

    他轻轻摸了摸小星瑜的头,毅然走下了汽车。

    被刀刺伤的胸口剧烈疼痛着,体内的灵力正在与毒素作者斗争,夏泽渊深深吸入一口气,撤回大部分的护体灵力,强行将自己传送至了机场之中。

    此刻的京市机场,却几乎已成炼狱。

    电磁脉冲到达的时候,有近十架飞机处于刚刚起飞或准备降落的状态,此刻飞机的残骸摔了一地,大火四起。

    为陈星瑜运送心脏供体的私人飞机也在其中。

    大概是刚降落就遭到了电磁波冲击,私人飞机控制不住地冲出了跑道。

    机头狠狠撞在了一栋临时维修机棚中,围墙垮塌半边,把机门堵得严严实实。

    夏泽渊打开扭曲的飞机门时,里面的两个医生正围着一具尸体忙碌着。

    大门的轰然响动也没能惊动那位操刀的医生,她双手满是血污,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放入专用转运箱中。

    医生回头看见夏泽渊半身的血迹,微微一愣。

    因为会诊,她去过陈星瑜家几次,也算是陈家的熟人。

    至于夏泽渊这个少年,因为长得实在赏心悦目,给医生的印象很深。

    前几次去陈家的时候,她曾看见他带着小星瑜在小区里散步,还以为是陈家的亲戚。

    “怎么是你来了?”经过了一场空难,医生自己也受了伤,又进行了一场紧急的心脏摘取手术,这会儿大汗淋漓,手脚都是软的。

    见夏泽渊拿起转运箱,她喘了口气交代着:“供体在飞行过程中状况就不是太好,飞机坠落过程中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半小时,可能存在缺氧的情况,你必须尽快到达医院,你家小孩不能等。”

    夏泽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星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四周是忙碌的医护人员,正为他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楚韵看也不看,在医生递过来的文书上签了字,在小星瑜的病床边坐下。

    孩子脸色苍白,虽然已经上了氧气和吊瓶,可嘴唇依然青紫,眼皮耷拉着,小手无意识地在床边摸索着。

    “怎么了?”楚韵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手指冰凉,动作微弱却焦急,似乎是感受到了包裹而来的温暖,小星瑜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目光却急切地挪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楚韵心中一动,从床边拿起了小星瑜脱下的外套。

    外套脏兮兮的,浸润的鲜血让人触目惊心,鲜红的痕迹上,竟然还有一片紫红的血迹。

    一段小小的藤蔓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呵——呵——,”小星瑜歪过头,他的嗓子说不出来话,却紧紧盯着楚韵手里的藤蔓,手指急切地晃动。

    楚韵轻轻捏着那截藤蔓

    ,体内试探的灵力刚到藤蔓表面便被挡了回来,她能感觉到,这截小小的藤蔓里,特异的能量正在缓缓流动。

    看小星瑜的样子,他是知道藤蔓作用的,只是不知这孩子又有什么奇遇,从哪里得到了这样的神器。

    楚韵看了眼做准备的护士,把藤蔓放进陈星瑜的手里。

    小星瑜刚握上藤蔓,准备室外突然一阵嘈杂。

    “供体来了,供体来了!”一个实习医生抱着一个心脏供体专用转运箱,飞快地跑进准备室。

    早就等在一旁的主刀医生一惊:“怎么是心脏,人呢?”

    实习医生一头大汗:“坠机了,供体在飞行中已死亡,这是随行医生在坠机后紧急摘取的,状态可能不好……”

    主刀医生叹了口气:“赶紧赶紧,这孩子等不得了,先进手术室看看状况。”

    陈星瑜飘浮在手术室的半空中,默默看着当年的自己。

    小小的男孩已经虚弱到快要不能呼吸,一双无神的眼睛却不肯闭着,还愣愣盯着自己头顶的吊瓶,似乎连意识都要逝去,却死死撑着保持清醒。

    手术床被飞快地推进手术室,一层层门轰然开启,一盏盏日光灯从头顶掠过,小星瑜在心中呼唤:“碧霄,你在吗?”

    几乎是一瞬间,那根藤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来了,哟,你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察觉到了小孩的状态不好,碧霄挥舞着藤蔓,在别人看不见的半空中,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来。

    小星瑜急急吸了口气:“不是我,碧霄,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你都这样了还不要帮忙?”那根藤子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就要死了!”

    小星瑜的嘴角轻轻扯了扯:“我这十二年,哪天不是要死了,不是一直都在死亡边缘蹦跶吗?”

    碧霄被气笑了:“行行行,你到底要干嘛?”

    小星瑜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碧霄,我委托你,去往夏泽渊身边,用你全部的力量帮助他、保护他,无论如何,要让他活着。”

    碧霄嗤了一声:“小朋友,你可不要小看了夏泽渊,还是管好你自己。”

    “不!”不知道为什么,小星瑜此刻十分固执,“你现在就去帮他吧,我这边不需要你!”

    “行行行,我去看看他,你别激动,免得我等会回来你已经没了,我还得去地府找你报告去。”

    碧霄自以为幽默地叨叨着,从半空里隐去了身形。

    陈星瑜定定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小星瑜,默默道:“辛苦翻冤童子了。”

    解结傩的法力铺展开来,陈星瑜眼前,两个画面同时显现。

    绿莹莹的碧霄飘飘忽忽穿过墙壁,来到了隔壁空置的一间手术室,疑惑地挠了挠头:“人呢?我明明感应到你在这儿啊!”

    他一拍自己的藤蔓,空中落下一场绿莹莹的毛毛细雨,现出墙边的那个身影。

    “卧槽,这都啥时候了你

    跟我玩隐身捉迷藏,你知不知道你家小朋友担心你都担心疯了,你……”让我无论如何保下你的命!”

    夏泽渊的眼眸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微微的灵力在房间中流动,一柄闪亮的手术刀飞舞过来,落入他的手中。

    看着夏泽渊艰难地将刀尖朝向自身,碧霄伸出一枝藤蔓,猛地将那柄手术刀打落。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尚在过滤血液的藤蔓猛然收紧,那颗跳动的心脏被缓缓转化为能量,颤颤巍巍中离开夏泽渊的身体。

    碧霄死死盯着夏泽渊:“你要把心脏给他,可以,找个东西来代替!”

    夏泽渊轻笑一下:“我还能有什么?”

    他身无长物,从遥远的外太空来到这里。

    等候千万年,除了这颗心,还有什么?

    碧霄的藤蔓生出细细的枝条,绿莹莹的灵力从夏泽渊的大血管中注入,瞬间流遍全身。

    “你给我听好了!”碧霄咬牙切齿,“我们瑶木星人言出必行,我跟那孩子承诺了要保你,就不会让你死!你就是瘫了、残了,只要还有生命体征,老子就没有食言!”

    夏泽渊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目光依然凝聚在自己的心脏上,手中聚起一点灵力,缓缓将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一角变得透明。

    “妈的,我就是个毒藤子,都给我出难题干什么?”碧霄猛一使劲,夏泽渊体内突然亮起了白光。

    那是夏泽渊的灵魂,混合着碧霄体内的灵力,慢慢凝结成为一个小球,轻轻落在夏泽渊空荡荡的胸腔之中。

    而树藤本身失去了大部分的灵力,渐渐现出原形本体。

    而于此同时,夏泽渊无形的心脏穿过墙壁,轻轻落入供体循环系统之中,悄悄取代了那颗不跳的心脏。

    “扑通——”

    正在收拾体外循环系统的护士惊呼一声:“跳了,跳了,陈医生,跳了!”

    已经扯下手套的陈主任愕然看来,两秒钟后,他大吼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准备移植!”

    手术台前,所有人继续忙碌起来,而隔壁的手术室里,巨大的毒藤展开了自己的本体,把浑身紫红血液的少年纳入自己体内。

    “等等!”夏泽渊挣扎着起身,在空中画下一个复杂的符篆。

    “我信了你的邪!”碧霄破口大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浪费魂力!”

    夏泽渊微微一笑,符篆在空中发出点点光彩。

    “哥哥!”小少年的惊呼突然响起,一团小小的白影穿过墙壁,惊讶地飘浮在半空中。

    短暂的心脏停跳又让隔壁手术室陷入一片紧张和混乱,小少年的魂体却趁机挣脱了身体,凭着直觉找了过来。

    “哥哥,你要走了吗?”小星瑜想要靠近夏泽渊,却被那闪闪发光的符篆挡在了原地。

    “对不起啊星瑜,”夏泽渊努力做出一个微笑,“哥哥还有点事情要求做,需要离开一会儿。”

    “你骗人!”小星瑜的眼中涌出泪来,“你说过要带着我

    一起去旅行的,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