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真沉默片刻,道:“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人类总是这么怪。]太阿说,[他从未说过爱你,然而又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承认了对你的感情。你真的对此无动于衷吗?]

    易真沉吟了一会,说:“有的人活着,就是在不断遇见爱,家人的爱,朋友的爱,伴侣的爱……有的人则不是这样。”

    “对于人来说,爱并非本能,被爱才是。爱人是需要力气的,当一个人得到了足够多的爱之后,他才有余力去向外界反馈,而得不到这么多爱的人,就算学会如何去爱,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或者干脆燃烧自己,去和他人抵死拥抱。”

    易真轻声说:“不明白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他的一生。”

    太阿犹豫了:[我……不明白。]

    易真笑了笑:“但我理解。可是理解,就等于接受吗?”

    “我想,我大概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我回应他的契机。”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其实他是那种爱起来也像是恨的人,每次我站在他面前,就像正对着一团火。我不怕他掌握多么强大的力量,但我居然有点害怕他那种含着强烈自毁,以及毁灭倾向的爱……”

    [也许,等到你克服了恐惧的那天,便是你接受他的那天?]

    “也许,”易真重复,“也许。”

    [唔,]太阿冷不丁地说,[你看了那本《闪耀你的舞会》吗?这两个星期,就是你开始学习的时候了。]

    易真:“……哈?什么鬼东西。”

    虚空,一本书冲他扔下来,易真接住,翻开一看,“宫廷双人舞……指导教学?”

    [尼刻舞会有一支强制性的开场舞,容鸿雪会邀请你,所以必定没有其他再敢邀请你的人。]太阿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不会跳,那就只能让他带着你跳。以你的性格,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易真:“……”

    妈的,把一切都算无遗策,你就能得到乐吗!

    易真忍气吞声:“……好!我学。”

    这之后的两个星期,易真除了打坐疗伤,观察蚀骨灵蝎的蜕壳情况,研制孔雀翎之外,就是拼命学习那本《闪耀你的舞会》。

    这种融合了探戈和华尔兹,还带点伦巴风情的舞步委实前所未见。易真在修习轻功时,也需要学会凌空飞旋的身法,以此来躲避敌人的投掷物。当他盘旋起来,衣袍猎猎,大袖如水波翻涌,以自身为心运起折桂十二指,能够瞬发上百枚毒针。

    但是宫廷舞步的旋转,则要求“端庄、优雅、热情、奔放”……狗屎!都端庄了还怎么热情奔放?大人的世界实在太复杂了,孩子搞不懂啊!

    不过,学习狂魔又怎能被这点小小的挫折所打败?易真索性抛开什么教学要求,先把舞步都记住,到时候只要不出错就可以了。

    养伤的两个星期,易真完全抛开了外界的风风雨雨。尽管看到他击杀雷音鬼龙那一幕的一百来个选手,都由容氏负责交涉封口,但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易真能够引动行星”的流言和之前他疑似全灭了碎骨星军团的蜚语合在一块,在星上很是喧哗了一阵子。

    当然,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和他关系不大。易真经过雷龙之力的洗练,内息更加精纯凝炼不说,皮肉骨血也得到了进一步的煅烧。他慢慢梳理丹田乱做一团的真气,每捋顺一丝,身体就更轻盈一分。疗伤一直持续到到两周后,尼刻舞会举行的前夕,他肌肤下的裂开的暗纹已然微不可见,身体表面莹润光洁,更甚以往。

    尼刻舞会当天,易真拿着请柬,换上礼服。这次容鸿雪换了辆新座驾,雪白流畅的车身,宛如一道玉色的弧光,易真刚坐上去,容鸿雪头也不回地看着外面,推来一个盒子,冷冰冰道:“胸针。”

    易真觉得好笑,他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只卷起来的金蝎子,尾钩锋利,绿宝石的眼珠璨璨生光。

    易真不由咳了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笑意:“你这是……准备跟我冷战?”

    容鸿雪漠然道:“不要自作多情。”

    易真心道那好嘛,那我不跟你坐一块了,我坐对面去呗。

    然后他刚一起身,就被漆黑的精神触手卷住了腰,把他往座位上沉沉一坠。

    易真:“……”

    他不信邪,使劲往起挣了挣,那触须越缠越粘糊,越绕越紧,不但没能让他挣开,反而把他朝容鸿雪的方向拉近了不少。

    易真:“?”

    他忽然有点好这个容鸿雪这个精神具象化的实质到底是什么了,于是他张开一只手的五指,轻轻覆在精神触须上面,像波动潭水一样缓缓抚摸——啊,非常妙的触感,这确实是某种光滑的,带有弹性的实体,但手指陷进去之后,又像陷进了某种细密绵软的沙子。

    再轻轻捏一下……

    缠在腰间的精神触须犹如决堤般溃散,容鸿雪像电打了一样,猛地转头盯他,呼吸灼热发颤。

    易真见状不妙,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我就是……比较具有探索精神……”

    “……你的胸针,歪了。”容鸿雪哑声说。

    易真下意识低头去看:“什么,哪歪了?”

    容鸿雪探身过去,将那只黄金蝎子拆下,再重新穿过左边的领口,他滚烫的吐息打在易真脖颈的肌肤上。易真不大自在地扬起头,容鸿雪手上的动作一顿,也停住了。

    “怎么了,”易真放轻声音,生怕呼吸吹到对方的头顶,“是不是不太好弄……!”

    长久的静默,容鸿雪就像扑向猎物的狂兽,一把抱起易真,狠狠按住他的后颈。车内一声撞击的闷响,又凶又疾的唇舌交缠,金蝎子艰难地挤出两个人的身体空隙,叮铃当啷地滚落在地上。

    易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容……你他妈的……!”

    衣料交缠摩挲的簌簌声,啧啧的水声与剧烈喘息的间隙,响起清脆的“啪啪”两下。容鸿雪低低的笑声也打着抖,“来,往这扇,再用点力气……”

    “……滚一边去!”

    美丽亮眼的名车停在皇宫前面,仿佛一道雪色的电光。王宫侍者知道这是谁的车驾,急忙殷切地簇拥上去,做出指引的手势——

    已经有当世最强之名的,超s级机甲“大黑天”的驾驭者容鸿雪迈下车门,一身黑衣,连手套也是黑的。他强大、高傲、冷话,此刻也不得不搭理了。

    “还有这种事……”

    他转向李有灯:“那你怎么不上去?”

    按照李有灯的性格,这会那群挡在她和熟男的人,应该已经被一杖打飞了才对。

    李有灯愤恨地说:“我这身银粉可是要趁跳舞的时候擦在他的胸口的!被无关的人蹭掉了算怎么回事?妈的,真是想不到,千算万算,结果还是算漏了这个。小妖精玩的花样倒挺多……”

    听见她气愤地称呼一个一米九的壮汉为“小妖精”,容鸿雪的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行吧,”他懒洋洋地说,“跟我来。”

    说着,他拉起易真的手,抬腿就往人群攒动的地方走,易真甩了一下,没甩开,正打算持之以恒地甩,容鸿雪压低声音道:“我给她帮忙,你给我牵手。”

    易真僵了一下。

    容鸿雪心满意足地牵着他,仿佛摩西分海,迫于超s级的气场和压迫力,兴奋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惊惧地朝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人群的眼神跟着容鸿雪的身影转动,头颅也跟着他的身影转动。

    人潮最心的主角,是发如霜雪,肌肤蜜褐的塔卡梅耶,一圈美貌鲜嫩的少男少女围绕着他,祈求地看他手足无措的神情。容鸿雪在外围站定,沉声道:“劳驾——”

    他的声音含着某种不可忽视,也不可抗拒的东西。少女下意识转头,再往上看,只见一双幽绿深邃的眼睛,像隐没在暗处的妖火。

    他们慢慢闭上了嘴巴,将那些繁花锦簇的溢美之词和银铃般娇美的笑声咽回了肚子里,默不作声地退到两边去了。

    能在尼刻舞会上现身的客人,无不是贵族的后代,豪阀的子女,世家最璀璨最耀眼的明珠。他们说一,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帝国刮起的新一轮风潮就说不出二来。世界运转的轨迹都被他们所掌握,财富和权势也唾手可得,只能沦为这些人脚下的铺路石,手边的清洁布。

    但他们不过是掌握了世界运转的轨迹,真正掌握了世界的主宰,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两位s级驾驭者之间的对话,除了第三名s级驾驭者,世上再无其他有资格插话的人。即便是皇帝,亦要为此再三斟酌。

    那些痴缠的少年少女离开了,塔卡梅耶不由松了口气,但是看见容鸿雪的脸,他又把那口气高高地提了起来。

    “大黑天。”他谨慎地打招呼,“你……”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在容鸿雪的右脸上停滞了刹那。不过,以s级的眼力,只需要千分之一秒的间隙,他已经看清了那片乱七八糟的重影,粗粗一数,居然有不下七八个叠起来的掌印。

    容鸿雪淡淡道:“爱的印记。”

    ……神他妈爱的印记!易真好想给他后背来一锤,容鸿雪已经冲塔卡梅耶颔首:“你在找舞伴?”

    塔卡梅耶:“对。”

    容鸿雪往后一扬下巴,李有灯强掩亢奋得要喷火的心情,目光灼灼地站在后面,摆出一个不胜婀娜的风流姿态,笑容妩媚,便如绝世的美人。

    绝世美人白皙的皮肤银辉流转,绝世美人垂涎的眼神,同样在男人壮硕饱满的胸肌上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