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在旁的高力士看出一老一小好像说完了,他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好,但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即便是他面对一心想要升天的叶天师,心中也极为震动不安,忍不住要竭力挽留这位历经五朝的国师。

    只不过,公主还能就护法问题和叶天师讨论起来,可见公主确实是道性天生,在生死以及超脱之事上,比他这样的俗世之人要通透的多。

    既然如此,圣人之前吩咐过的回答,也是时候转告给叶天师,以及公主了。

    于是,高力士便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说:“天师上次的提议,圣人的意思是,天师既然说公主有自己的修行,每年应当在大明宫外清修一段时间,那么景龙观多年沐浴天恩,就是公主清修的最佳去处,不必另辟道场,圣人也放心。”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李馥顿时忘了和叶法善大眼瞪小眼,而是猛地扭头去看高阿翁,险些原地跳起来。

    她见高阿翁只是对她点点头,便又回去瞪叶法善。

    叶法善毫无异色,任由她看。

    每年在宫外清修?还不必另辟道场?那就是可以脱离她爹的耳目,在景龙观这里搞事的意思?

    这时,李馥忽然想起卢齐物上次对她说,自己“到时候”就能明白景龙观的意思。现在,她确实是明白了景龙观的意思——叶法善当真要让她当这个道门护法;但同时,他也算准了,她拒绝不了这个每年能在宫外住一段时间的提议!

    这老神棍!

    李馥气得牙痒痒。

    但是,既然你敢这么托付,难道我就不敢将你的家底都败光,让你的徒子徒孙们全部改信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么?!

    李馥用眼神传递了不示弱的意思。

    叶法善看得呵呵一笑,他明确地对李馥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懂了李馥的威胁。他今日的袍子华丽极了,他将袍袖一抖,挺括的罗缯发出一声响亮的“唰啦”声。

    “时辰已至,两位贵客随老道去静室吧!”他红光满面地说。

    行吧,你自己都不介意,那我使唤起你的人来,自然也不会心疼了!

    李馥走在叶法善身后,心中恶狠狠地想。

    叶天师的升天法会气氛严肃,观众稀少,但是各个都身份不凡。

    李馥这个公主替他护法,她的两位姑姑金仙和玉真竟也来了,李馥到了地方一问卢齐物,才知道八、九这两位姑姑,也都是叶法善的记名弟子。

    李馥算了算辈分,才发现卢齐物来当为她讲经的师父,原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景龙观安静冷清的深处,叶法善独自走进一间单独的静室,李馥和其余人等在门外止步。

    静室内有门无窗,内里只放着一座云床。

    叶法善将门大敞着,自己在云床上坐下,口中曼吟道:“昔在禹余天,还依太上家。忝以掌仙录,去来乘烟霞……”

    李馥听见阵阵鹤鸣,她望向头顶。

    远远地,一群白鹤正向这里飞来,它们翩然的身姿,好像当真来自九天之外、天宫之中。

    “……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为报学仙者,知余朝玉京。”

    头顶的鹤鸣越发清晰,这下所有人都听见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时望向头顶翩翩飞舞的白鹤,那群美丽优雅的鸟儿在景龙观苍翠的树海上方盘旋,它们云集于此,却迟迟不往下落。

    李馥没有看天,她心中若有所感,定定地望向静室内叶法善所在的方向。

    他双目紧闭,面色莹润,仿若生人。

    但李馥就是知道,这个躯壳之中的一点真灵,已经离体而去了。

    果然,护法只是看这老神棍升天的最好位置而已。

    李馥回到宫里,久违地在清思殿里和她爹吃了一顿晚饭。

    五云饭、碧玉羹,今天果然是一顿仙气十足的素斋。

    李馥默默吃完,还是忍不住和她爹感叹起来:“唉,阿耶啊,你说人人向往神仙,不过是因为凡人的日子太苦,每日都有数不尽的烦恼。人人都不能超脱,便人人都想要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但实际上,真正的神仙是不是这样的,谁都说不清楚。所以呢,与其说他们是想求仙问道,不如说,他们是想逃避世事罢了。”

    “但其实,在小七看来,这人世间,真正的超脱之道只有一条,”李馥一顿,还是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了:“那就是脚踏实地做事,求一个本心无悔而已。“这就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道理。

    李馥有感而发,但李隆基却不由想多了。

    他早已认定,七娘梦中神游所进入的地方,八成就是古书中记载的王母金乡,那里居住的普通人也并不普通,而是传说中的天人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