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像是褪去了所有被世事磨出的尖锐棱角,就好像是一个初次动情的少年郎一般,冷白无暇的面庞上点染着几分薄红,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少年气的欢喜悸动。

    他说,“若是您在,您也会喜欢她的。”

    将母亲的镯子送给谢桃作定亲礼的那时候开始,卫韫就已经很确信,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便是她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

    或许是只要一想到未来那么多未知的岁月里,他的身旁有她,他的心头便会多出几分热切。

    想要和她成亲,也不是很忽然的决定。

    定亲之礼早已送出,而在不久前,卫韫和谢桃坐在别墅后的那个小花园里的时候,他也问过她。

    “桃桃,你可愿嫁给我?”

    如同平生方才心动的单纯少年一般,彼时他在面对身旁那个与他同坐在秋千椅上的女孩儿时,他说出的话足够镇定淡然,可谁也不知道,他的手心里实则已经隐隐有了汗意。

    女孩儿喝了些果酒,有些晕晕乎乎的,意识却仍然足够清醒。

    只是她的胆子,到底要比平日里大了一些。

    “我愿意啊我可愿意了!”

    她的回答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如同今晨他掀开流苏帘子,望见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面容鲜妍灼人的她时,她那般急切地回应。

    那时,卫韫才知道,就像是他那般隐而不发的迫切心情一般,原来,她也同他一样。

    后来,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卫韫轻轻地唤了她几声,他红着耳廓,然后才敢小声地叹息:“桃桃,我真的……太想娶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心头的悸动如擂鼓一般,敲打着他的耳膜。

    从那一日开始,卫韫便已经开始准备这一切了。

    不告诉谢桃,是卫伯的主意。

    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总是极懂规矩的老头,竟也还暗自怀揣着所谓制造“惊喜”的招数。

    因为得到了谢桃的首肯,所以卫韫才会同意此事。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又觉得,这一切对于谢桃来讲,是否是有些唐突。

    于是他便做好了打算,若是她今日不愿,他便将这一切作罢,再往后延一延。

    但她却如那夜一般,在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时候,便已经给了他一个同样的答案。

    卫韫曾以为,情爱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因为人心,本就是这世上最难守住的东西。

    像是卫昌宁无法拒绝主母的安排,在卫韫的母亲死后不久,便娶了那个商户女,从此便只能将此生最爱的沈氏,安放在心头的那座荒冢里。

    但也该像是卫韫,世人眼中冷情冷心,生性凉薄的年轻国师,竟也有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动了心,便是动了心。

    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任何人。

    情之一字,本就是最难说得清楚的事情。

    卫韫又将另一个牌位拿起来,用手中的锦帕一点点地擦拭干净,又盯着那牌位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放了回去。

    “爹,儿子曾经说过,我与您不一样。”

    卫韫盯着那上头镌刻的“亡父卫氏昌宁”的字样,半晌,他拿了香在烛焰间点燃,待缕缕的烟升腾而起,他将那香插进了案前的香炉里。

    “可我发现,至少有一样,我与您是一样的。”

    至少,他与他的父亲一样,认定一人,便是此人。

    卫昌宁为了沈柔嘉,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去争取。

    此后夫妻数年,算是卫昌宁那潦草的人生里,最值得留恋的日子了。

    即便后来,他在三房主母的安排下,娶了那个商户女做了续弦,但那个女人,到底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

    那只不过,是他身为渺小庶子,需要为了当初争取到心爱的姑娘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承了主母的情,到底该还。

    “但是,我不会像您一样,违背自己。”

    淡烟缭绕间,卫韫穿着一身殷红的衣袍站在那儿,清冷的嗓音在这样寂静的密室里显得尤为清晰。

    这或许,便是卫韫与他的父亲卫昌宁之间,最大的不同。

    卫昌宁一生安分守己,身为庶子,便只在那样一个偌大的家族里,作为渺小的一粟,从不越距,从不张扬。

    这便是卫韫最厌恶他的这位父亲的地方。

    可卫昌宁,却敢为了他,在那样混乱的境况下,冒死赶去卫家祠堂,篡改宗谱。

    卫韫对待这位父亲,向来是复杂的。

    但那许多曾经囿于每一个深夜里,如噩梦一般出现在他半睡半醒间的所有苦痛往事,到如今,再一次一帧帧地堆叠在他的脑海里时,却好像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两个牌位最终被摆放在了大厅里的两个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