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逢先把光头送到了家,然后才回圣湖。

    阿姨的孩子结婚,请了几天的假。

    别墅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江逢站在玄关处,良久,往后一靠,后背抵在墙上,抬手捂住眼睛,掌心湿润一片。

    中年主任的声音钻进脑子里,堵住每一根神经。

    “学校收到举报,说他性格有问题,是同性恋,还是恋那什么癖。”

    “我们当然不信了。但举报的人证据充足,视频,照片,甚至还有录音。也是神了,谁没事儿去关注两个小孩子啊。我记得另一个小孩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江什么逢。”

    主任语气里满是唏嘘。

    “反正这件事对林夜造成的影响很大。当时有个国际性的比赛,在国内拿到第一名就可以去国外,和每个国家最优秀的人交流。国内参赛的名额很少,南城只有一个。南城内部比都比完了,第一当然是林夜。”

    “按规则应该是林夜去的,但就是因为这事儿,上面不给批。名额落在了第二名身上。林夜太优秀了,举报本来在本校处理就行,不知道怎么捅到上头去了,上面派人下来查。但林夜的态度吧,很强硬,动用了林家的势力,把上面的人都拦住了。”

    “这么一拦,举报的内容是真是假就不太重要了,上面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哎,多优秀的苗子,学校还指望他打响名声。哎,这事儿一出,连贴光荣榜的时候,都只敢把他放在角落。”

    主任絮絮叨叨,东说一段西扯一句,说得喝光了两大保温杯的水。

    他是真的很可惜这个叫林夜的孩子。

    天之骄子啊。

    说落进淤泥就落进淤泥。

    他说得悲恸入情,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江逢情绪的变化。

    以至于送别这位翻墙进校的人前学生家属时,还不忘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江逢告诉了他。

    主任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江逢觉得,他应该是要调侃一句的,说什么都好,至少别让主任的表情那么滑稽。

    可嘴唇实在是太干了,唇瓣黏在一起,张嘴时拉扯着唇肉,很痛。

    天色暗下,办公室的灯光亮得刺眼。

    还是主任自己把快惊掉的下巴掰回去,试探着开口:“你们……”

    “同性恋很正常。”江逢打断主任,他什么也不想听了,“林夜也很正常。”

    强行扯开的唇瓣沁出血迹,终于让江逢的唇色看起来不再了无生气。

    江逢戴上口罩,声音很轻:“喜欢不是罪,真正有罪的,是用脏污的眼睛去看他的人。”而那些人,都会付出代价。

    他很小气,睚眦必报。他会想起来,一个一个找到他们,哪怕已经迟了太多年。

    凭什么在别人那里就是春心萌动,一换成林夜,就要变成那么不好的词语。

    少年还没发育好,小小的身躯怎么能背负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

    江逢浑身都在发抖,连手机都握不住。

    黑色的手机屏幕躺在地毯上,倒映出江逢狼狈的神色。

    好空啊。

    心里好空,房子也好空。

    江逢不想一个人待着,从来都不想。

    给林夜打电话,他想给林夜打电话。

    江逢蹲下来。

    可是手机就是捡不起来。

    他怎么努力都握不住。

    怎么这么没用啊,江逢。

    他太想听听林夜的声音了。

    于是他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缩成很小一团,就着别扭的姿势,用手指去触碰屏幕。

    手指沾满了眼泪,指纹识别不出来。

    很小的一件事。

    他只需要在衣服上把手擦干,问题就可以解决。

    但江逢就是笨拙固执地用湿润的手指去戳屏幕。

    “嗡”的一声,屏幕被强制锁定两分钟。

    细微的震动成了压垮江逢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会打不开呢,怎么会打不开啊?”

    江逢痛苦地抱住头,眼泪砸在屏幕上。

    怎么会喜欢他呢,怎么会喜欢他啊。

    爸爸妈妈都不喜欢他,为什么林夜要喜欢他。

    他能带给林夜的,只有灾难而已。

    如果林夜不是出生在林家,他会毁了林夜的。

    欧美歌手的声音突兀地在空荡客厅里响起。

    江逢茫然看着亮起屏幕。

    模糊的视线中,林夜两个字大得显眼。

    他擦干泪,想用双手把手机捧起来。

    可是手机就是要和他对着干,偏偏就是不让他如意。

    被忽略一路的红痕悄悄从脊背爬上脖颈,又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江逢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流失得很快,他眼睁睁看着电话自动挂断,而能做的唯有不轻不重地说一句,“不要。”

    “不要。”

    本来,他的出生应该是场错误,遇见林夜也该是场错误,嫁给林夜更是错上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