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知道这回皇帝弄死的可都是忠于齐王府的言官,齐王如今的处境颇为尴尬。

    谁也不确定皇帝会不会顺势治罪到齐王头上,来个手足相残。

    湛尧进殿时,一眼瞧见了云非寒。

    看到他在,他心中莫名踏实了许多。

    湛尧行过礼后,湛缱问:“母后还活着吗?”

    湛尧脸色一下阴沉下来:“母后的病已经好多了。”

    “哦。”皇帝道,“真遗憾。”

    云非寒:“......”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湛尧握紧了拳头,告诫自己今日不是来吵架的。

    云非寒站在这对皇室兄弟之间,察觉到极为浓烈的火药味。

    这次的事,皇帝处理得十分干脆利落,唯一让民间颇为诟病的一点是,丞相是在太后面前被绞死的。

    下这道命令的皇帝就显得绝情又冷血。

    云非寒知道齐王十分看重与太后的母子之情,担心会就此吵起来。湛缱也吃定湛尧会沉不住气,他若是敢在御前失仪,湛缱又能多拿他一个把柄。

    “臣今日...”湛尧掀起衣摆,双膝跪在湛缱面前,“是来请罪的。”

    湛缱:“???”

    自他登基,湛尧第一次对他行跪拜的君臣大礼。

    云非寒也是一愣。

    湛尧道:“我回去查过王府的记录,英雄镇的镇民两年前确实曾到齐王府投递状纸,但状纸被王府管家截下,最终没有送到我眼前,倘若两年前我就察觉此事,至少能及时止损。”

    湛缱:“.......”他一时摸不清湛尧的意图。

    “那日帝妃曾让我去宫外看看,我便去了一趟英雄镇,亲眼看过那处乱葬岗...”

    湛尧眸光黯然:“帝妃所言非虚,相府造孽至此,千刀万剐都不足以为惜。”

    湛缱:“你到底想说什么?”

    湛尧抬眼道:“北微三十六州,凡是受到相府迫害的子民,齐王府愿出面赔偿。燕伦究竟是母后的亲弟弟,我与燕伦有血脉联系,他的死不足以涤清生前罪孽,便由我来。”

    纪沅玉在皇城中小住了几日,今日来未央宫与帝妃辞行。

    云子玑十分不舍:“表姐若不是忙着要回去成亲,我定多留你几日。”

    纪沅玉笑着道:“此番进京能帮到你和君上,是我纪家的荣幸,而且能看到非寒平安,我也安心了。”

    她同云非寒曾定过娃娃亲,可惜成年后的云非寒婉拒了纪家两次,纪沅玉才打消了对他的痴心。

    云子玑道:“我没想到这回会是表姐亲自过来。”

    他知晓纪沅玉大婚将至,哪会去劳烦人家呢?

    最开始,云子玑是打算让纪家的大公子纪修齐来皇城演这出戏,江南纪家则配合着瞒过周侍郎的调查。没想到这封书信从外祖父手中辗转到了纪沅玉眼前,纪沅玉得知云非寒遭此事牵连,自告奋勇入京。

    昨日云非寒出大理寺,纪沅玉却只敢远远地望一眼,碍于婚约在身,只能这样避嫌。

    云子玑是很愿意让纪家表姐做嫂子的,可惜他左右不了二哥的喜好。

    纪沅玉看出帝妃有些失落,坦坦荡荡地道:“林家公子待我很好的,今次进宫,也算了我一桩心事,此间事了,我也要回去当新娘了。”

    “陛下已经答应会给你和林公子赐婚。”帝妃是一定要报答她此次仗义相助的,“圣旨会送去江南,我要表姐做江南最风光的新娘子。”

    纪沅玉笑着行了一礼道:“多谢帝妃。”

    云子玑只有哥哥,没有姐姐,小时候在江南小住时,早就将纪沅玉当成了姐姐。

    慕容老爷子和纪家的老爷子年轻时确实不对付,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谁家还没有个艰难的时候?慕容家帮了纪家一回,纪家也回敬了一次,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早已和缓许多,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江南的地界就那么大,两个大家族如果联手合并,只怕要招人眼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才继续分庭抗礼,私下又互相通着消息,给彼此挡去明枪暗箭,才能得长远繁荣。

    只是在外人看来,两家倒好像是水火不相容。

    云子玑想起那副画像,问:“还有件事,仇老先生怎么肯为我画那副画呢?我本以为他不会为任何缘由在画像上造假。”

    纪沅玉笑答:“仇屿当年流落江南,又被那个宠妃报复砍断了一根手指,险些病死在雨里,是你外祖父救他一命,就算只是为了报恩,他也一定会肯的。”

    “更何况...谁能舍得看小子玑发愁呢?”

    湛缱走进未央宫时,就听纪沅玉与子玑道:“你小时候在我家门口放炮仗,把我辛辛苦苦养的牡丹花给炸了,我本来是很生气的,一看你拧着小眉毛道歉,就觉得你就是把我家花园炸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提起幼时的趣事,纪沅玉和帝妃都觉得有趣,笑得开心,这时纪沅玉眼角余光看到湛缱到来,立刻收起随意的姿态,又变回了大家闺秀,笑容也淡了淡。

    她朝湛缱行了一礼:“参见皇上。”

    湛缱如今在民间的名声可不算太好,因为他那异族的身份,百姓其实对他十分苛责排斥,他们无法否定湛缱的政绩,就拿他的行事风格说事,说他荒唐暴虐,说他偏宠妖妃,这些私下里的话总是说得格外难听。

    纪沅玉自然不会相信,但多少也是有些怕这位帝王。

    却见帝妃扑进皇帝怀里:“我正跟纪姐姐说呢,陛下,赐婚的圣旨拟好了吗?”

    纪沅玉低着头,手心有些冒汗。

    这几日,皇帝处置相府,杀了几十位言官,整个朝堂都溢着肃杀之气,帝妃这时候,居然敢催着皇帝写那无关紧要的赐婚圣旨,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本以为皇帝会让帝妃听话些,却见那异族君王搂着子玑,妥协又宠溺地道:“在写了在写了。”

    纪沅玉:“!!!”

    看来传闻所言非虚,皇帝真的宠爱帝妃到过分偏爱的程度。

    她给子玑递了个眼神,自觉告退。

    待纪姑娘出了未央宫,湛缱的帝王架子立刻消失无踪。

    他抱住子玑,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苏又沉:“朕都听见了,原来子玑喜欢炸东西是有迹可循的。”

    “小时候炸邻家姐姐的牡丹花,长大后炸你夫君的宫殿。”

    “朕的帝妃真了不起。”

    了不起的帝妃:“......”

    好像露馅了!

    第53章 呵,他想勾引朕

    “陛下听我解释。”

    湛缱乐道:“嗯,朕听着呢。”

    帝妃:“......”

    他狡辩不出来。

    湛缱本就是逗他玩的,他伸出右手,只见右手掌心里,躺着一只木头小鸟。

    云子玑眼前一亮:“是飞鸢!?”

    这只粗糙的木头小鸟在湛缱手中被雕刻得格外精致生动,翅膀上还画着云纹。

    要很仔细地看才会发现飞鸢的底部缠绕着一团近乎透明的细线。

    湛缱拧了拧飞鸢翅膀下的某个机关,木头小鸟竟挥动着翅膀朝空中飞了起来!

    湛缱的手指微微牵动,空中的飞鸢立刻随之转向。

    这只小飞鸢体积小重量轻,光靠内部机关就有足够的冲力保持一段时间的飞翔状态,而湛缱手中的线就像风筝线一样,就算它飞得再高,也得受制于线的掌控与束缚。

    “子玑试试。”他将细线交到帝妃手中。

    云子玑试着扯了扯细线,果然空中的飞鸢就朝他拉扯的方向转去,除了操纵方向的透明细线,还有一根银线一同牵制着木头小鸟。

    湛缱握着子玑的右手,用细线将飞鸢带到近处的草丛中,又扯了扯银线,只见飞鸢挥动的翅膀下顷刻间射出数百根梨花针。

    它底部的青草几乎被暴雨倾注般的梨花针射得千疮百孔,草叶直接蔫了下去。

    “细线控制的是方向,银线控制的是杀人开关,如果在针上淬毒,威力更强。”

    湛缱收回飞鸢,将这只只有掌心大小的暗器小鸟交到帝妃手中:“拿给子玑防身用。”

    云子玑爱不释手,这只小飞鸢的构造已经在湛缱手中完善到了极致,因为体积够小够轻才能在内部机关的驱动下飞一小段距离,大型飞鸢要起飞离不开箭驽的协助,这也就意味着这只小鸟儿无法投入军用。

    湛缱研制它,纯粹只是为了保护子玑一个人而已。

    云子玑开心地抱住湛小浅:“你怎么这么好呀!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陛下。”

    湛缱见他开心,本想顺便把自己想上床睡的事也一并说了,但子玑兴致冲冲地操纵飞鸢,显然正在兴头上,其他事暂时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湛小浅陪着帝妃玩了一下午飞鸢,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入夜后,山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皇帝打好了地铺。

    甚至没来得及拦的湛缱:“.......”

    他咬牙切齿地“夸”山逐:“手脚真利落啊!”

    山逐挠挠头,嘿嘿笑,还很得意。

    关于皇帝睡未央宫地板这件事,起初人人都震惊,到现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打地铺这种活,甚至还被未央宫里的小仆们抢着干。

    皇帝:我谢谢你们了!!

    夜深人静时,散了头发的子玑坐在被窝里,捧着一本中溱的话本津津有味地看。

    这话本封面花里花哨,名字也取得羞耻,叫什么《霸道皇帝俏皇后》。

    上次中溱使者来北微时,听说帝妃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特意给他带了几本金装本。

    云子玑每晚都要翻几页,以此为睡前的乐趣。

    他看得入迷,根本没留意到地铺上的皇帝有多委屈。

    子玑刚刚洗完澡,浑身都散发着清淡的药草香,闻着令人心头生暖,喉咙发燥,浑身发热。

    湛缱忍不住了。

    他做作地拍了拍枕头:“就算是铺一百层被子,朕也觉得有东西硌着朕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