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玑有些无措,他把碰过泥土的手放在腰上的衣裳上蹭了蹭,这才取过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别哭了,你哥哥说不定有苦衷。”

    “什么苦衷啊!他从小到大都没骂过我,现在为了功名利禄,连我这个妹妹都不要了!云子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好福气,能有两个那么好的哥哥吗?”

    云子玑:“...可我二哥现在在坐牢啊!”

    安慰人嘛,只要比她惨就行。

    燕又柔果然立刻不哭了:“那确实还是你惨一些。”

    云子玑:“......”

    燕又柔接过手帕,自己擦掉了眼泪,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看到桌上摆着的粗糙糕点,闷声说:“你怎么就吃这样的东西?”

    一边嫌弃,一边却又拿起一块丑丑的绿豆糕往嘴里送 她伤心得一早上水米未进,实在太饿了。

    糕点一入口,燕又柔愣住。

    这绿豆糕看着丑陋粗糙,却香甜软糯,可口美味,完全不输未央宫御厨的手艺!

    吃了一块就停不下来,又拿起红豆糕,桂花糕往嘴里送。

    这些糕点,光看外形简直毫无食欲,然而只要尝上这么一口,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山逐山舞心道:要把美味的糕点做得丑陋来掩人耳目,也真是难为御厨了。

    云子玑看她吃得如狼似虎,怕她噎着,给她倒了一盏茶。

    燕又柔拿起茶水就往嘴里倒。

    本以为是些普通的茶叶,根本不用细品,入口的香味和口感却分明是一两千金的御前八颗!

    燕又柔震惊:“冷宫的吃食怎么会这么好?!我也要让湛缱把我贬进冷宫!当皇后不如住冷宫!”

    云子玑被燕又柔这番豪言壮语逗得直乐。

    这时,宫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齐王殿下,您不能进去。”

    侍卫的声音传进云子玑耳中。

    云子玑起身就看到湛尧站在宫门口。

    “你进来吧。”

    得了帝妃的许可,侍卫这才让湛尧进了宫苑。

    湛尧和燕又柔一样,以为云子玑在冷宫吃糠咽菜受苦挨冻,特意来看看。

    比起燕又柔空手来吃糕点,湛尧身边的小厮则捧着两个三层的食盒,食盒打开后,全是热乎的上等菜肴,还有一道人参鱼汤。

    云子玑:“......”

    湛尧递给云子玑的筷子是把能测毒的银筷:“你放心,我不会在菜里下毒的。”

    云子玑不解:“王爷这是做什么?”

    “就当是小王报答帝妃当日在大理寺一日三餐的款待吧。”湛尧笑得和煦:“对了,我刚从大理寺回来,你二哥在牢狱里一切安好,他跟我说,他都住习惯了。”

    “咳咳咳!”燕又柔险些被茶水呛到 这话怎么听怎么好笑!

    “端兰族一事,帝妃处理的手段确实是太偏激了。”湛尧语调里并没有指责之意,“不过湛缱再生气,也不可能用这件事严惩云家,这里毕竟是北微,不是西狄,没有为了几个西狄人舍弃云氏满门的道理,湛缱如今是在气头上,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弊,他自然会宽恕云家。”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湛尧坚定地道,“我会救你们的。”

    云子玑:“......”

    他感受得到湛尧最纯粹的真诚与善意,或许这些善意是生发于湛尧对二哥的喜爱,但无论如何,在外人都以为云家落魄避之唯恐不及的眼下,齐王依旧是来雪中送炭的那个人。

    就像云家最难的那半年里,齐王也是唯一一个明确要保住云非寒的人。

    比起在伤害与捶打中长大的湛缱,湛尧实在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过于单纯天真,根本没有意识到眼下这一切的变动都是针对他母后的局。

    云子玑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他甚至开始怜悯湛尧,但现在,显然是湛尧在怜悯云家。

    “两日后是湛缱的生辰宴,我会在宴会上为帝妃求情。”

    云子玑动容:“那就有劳齐王殿下了。”

    湛尧笑了笑:“我还要去看看母后,不宜在此处多待,先告辞了。”

    云子玑目送湛尧离开,他与湛缱一致将燕氏视为敌人,但此刻他却希望燕太后能就此收手,因为她的贪心一定会毁了湛尧如今拥有的一切。

    “娘娘,那位已经被送去冷宫了。”

    月音立在太后身侧,笑着说了此事。

    燕氏称病了半年,真正卧床只有两个月,其后四个月都在装病。

    这四个月里,她苦心筹谋,终于得到了眼下这个局面。

    “娘娘用端兰族人来行离间计,真是高明,奴婢原以为他二人如胶似漆固若金汤,没想到这么快就翻脸无情了。”

    太后支着上半身,卧在美人榻上,阖眸假寐:“端兰明安生前护过的母族,被云子玑一夜全灭了,你让皇帝情何以堪?翻脸是应该的,就算为了此事反目成仇,也不稀奇。”

    月音:“皇帝迁怒云氏,云家满门除了边境的云非池,都被贬为庶人了。云非寒手中的禁军之权也落进了燕迎手里,现在皇城内外的禁军,都听由燕迎调遣。”

    燕迎因为身在边境,屡立军功而得到重用,半年前的军饷案,燕迎巧妙地置身事外,如今云氏倒台,湛缱便只能重用燕迎了。

    “奴婢还听说,燕又柔因为说错了话,被燕迎赶出了家门。”

    “本该如此。”太后悠然道:“当年若没有哀家的赏识,燕迎还只是个喂马的小卒,他自然该报答知遇之恩。”

    “再过几日便是皇帝的生辰,你让燕迎预备着,给皇帝一个惊喜。”

    月音笑着道:“娘娘放心,未央宫一倒,宫里宫外的阻力小了不少,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这时,小太监进来禀说:“娘娘,齐王殿下来了。”

    燕氏睁开双眼,坐起来理了理衣裳。

    湛尧踏入永宁宫,给母后请过安后,被燕氏拉到身边坐下。

    “母后近日的气色转好许多了。”湛尧打量了母亲一眼,道,“今日叫儿臣来,是有何事?”

    燕氏屏退了闲杂人等,月音则去内殿取来一道圣旨。

    光看圣旨的样式,湛尧便认出不是湛缱所下的旨意。

    “这是你父皇,留下来的第二道遗旨。”

    太后将圣旨交到湛尧手中。

    圣旨在湛尧眼前展开,上面的内容令湛尧脸色骤变。

    “你父皇本就打算把皇位传给你,湛缱只是个赝品,你才是北微正统天子。”

    送到湛尧手里的还有一枚墨玉雕刻的蛟龙玉玺。

    “这枚墨玺可以调动齐州城十万兵马,你父皇当初划定齐州做你的封地,就是因为齐州靠近国都,从齐州发兵可以利用地理优势直接包围国都策动宫变,让你事半功倍。”

    燕氏握住湛尧的手:“这道旨意,本该等湛缱平定西狄后再公诸于世,但他如今越来越不像样,甚至杀了燕伦,母后一刻都不想多等了,两日后生辰宴,母后要你拿着这道圣旨,和这枚墨玺,拨乱反正。”

    墨玺太沉了,湛尧不想将它握在手心。

    “母后,西狄还在作乱,你让我在这个时候篡位夺权?内忧外乱,北微会被搞垮的!更何况,我不擅长和西狄作战,若我登基,谁来压制西狄?”

    “东单国已经答应,等你登基为帝后,会派兵与北微共同夹击西狄,届时就算没有湛缱,这场战我们也会胜!”

    湛尧察觉到什么:“你为何这样笃定东单会帮我们,母后,你是不是跟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你不必管这些,你只要按着母后给你铺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

    湛尧:“我要知道!”

    燕氏见他如此执拗,只好说:“如果东单协助北微制服西狄,事成之后,割去北微东边边境六座城池以做谢礼。”

    “你疯了?西洲十二城之耻你忘了吗?!你竟还答应割地交易?!”

    湛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愿意相信这些糊涂话是从自己母后口中说出。

    “我没疯!我都是为了北微,为了皇室血脉的正统!湛缱这个野种,他是西狄人,他迟早会把整个北微都同化为西狄!这是你父皇告诉我的!”

    “我只知道,湛缱确确实实带着北微打下胜战,收复失地,至少在降服西狄前,我绝不会去抢他的皇位!”

    话未落,湛尧就被太后打了一巴掌。

    “你这个不孝子,你是想看着母后日日活在那个野种的阴影下吗?他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的亲弟弟!总有一日他也会杀了我!”

    太后又懊悔不该打湛尧,她抱住湛尧,近乎是哭求:

    “好尧儿,你救救母后好不好?只有你坐上皇位,母后才能安心,你父皇死后,母后是为你而活啊!你体谅体谅母后,杀了湛缱,替我杀了湛缱!”

    第61章 朕的帝妃

    两日后,帝王生辰宴。

    北宫上下都为今夜的宴会做准备。

    满宫忙忙碌碌,热闹喧嚣,只有冷宫是清静的。

    云子玑站在冷宫门口,静静地欣赏着今早的日出。

    日出的光芒在云子玑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令他恍如天仙泽世。

    宫中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唯他超然事外,风轻云淡。

    冷宫是北宫最不起眼的存在,是前世的湛缱记不住名字的地方。

    被困在冷宫三日的云子玑,已经被淡忘在朝堂争斗之外,也没有人记得,帝妃曾经是战场的一把利剑。

    周珩悄无声息地奔赴冷宫,将帝王令羽奉到帝妃眼前:“陛下说,今夜国都所有兵马,听帝妃一人调遣。”

    湛缱把皇城内外二十万兵马交到了子玑手中,云子玑就是拿这枚帝王令羽反了湛缱都绰绰有余。

    “陛下还不方便来此处,只命微臣与帝妃说。”周珩仰视着云子玑,仿佛此刻的云帝妃又成了当年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

    “陛下说,今夜皇城做战场,任帝妃恣意驰骋。”

    云子玑握住帝王令羽,他从战场退下来后,只能在沙盘棋盘上过把杀敌的瘾。

    他被束缚在孱弱的身体里,少时的雄心壮志已被扼杀大半,湛缱便许诺他,会在今夜许他自由,让他暂时脱离“帝妃”的身份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