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缱压下心中的苦涩:“子玑...”

    你真是个傻子。

    若你知道我前世犯过那样的大错,便不会说出今日这番话。

    云子玑读不懂湛缱眼底的悲情,他细心地看着布防图,提了个最关键的问题:“按陛下的战术,若想灭掉西狄,我们还是得借一国的边境才能占据优势。东单已无可能,只余下...中溱。”

    中溱,溱江所及之地最强大的国家,东单西狄这些敢在北微面前跳的小国,在中溱这个大国面前噤若寒蝉,根本不敢造次。

    “你说得没错。”湛缱执着笔,在布防图上的中溱边境画了一圈:“要吞掉西狄,北微确实需要同盟,不过这个同盟,从来不是东单这样的卑劣小国,而是中溱。”

    “陛下有把握能与溱君达成共识吗?”

    “结盟一事,已经事半功倍。入冬前,朕会御驾亲征去边境,并和中溱协商联盟一事。”

    云子玑双眼迸出亮光:“御驾亲征?!我也要去!!”

    湛缱:“别胡闹,边境不像国都,战场上瞬息万变,凶险万分,你怎能涉险?”

    当日宫变敢让子玑自由发挥,是因为湛缱已经把整个局势拿捏在手,在确保子玑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放手让他撒野。

    如今可是要上前线!刀光剑影,一不留神就要见血,湛缱怎可能让子玑身处这样的险境之中?

    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冬了,云子玑在国都万般小心地养着都多病体弱,边境的寒冬寒冷刺骨,湛缱怕子玑身体受不住。

    若是他病了伤了,湛缱只怕要疯。

    “朕不许你去。”

    他很严肃地说。

    云子玑看着他,双眼涌出泪花:“陛下是嫌我如今是个废人吗?”

    湛缱:“......”

    他从未这样想过,因此帝妃说出这句话时,湛缱都愣住了。

    待他想解释时,帝妃已经可怜地抹去未落的泪花,落寞地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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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心小玑:哼!

    第69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湛缱在未央宫正殿外吃了闭门羹,他拍了拍殿门:“子玑!你听朕跟你说!”

    殿内没有动静。

    帝妃亲口下令不准给君上开门,未央宫上下个个遵从。

    湛缱又敲了两下门,十分卑微:“别不应我,子玑...你知道我从不会那样想你。”

    殿门从里头打开,眼角带泪的云子玑站在湛缱眼前。

    湛缱立刻将帝妃抱入怀中,慌乱解释:“山州灵州两地都在山谷边,冬日风雪极重,你这样体弱,若是病了伤了,你让朕如何安心?”

    云子玑抿了抿唇:“我可以只在后方...”

    “皇宫也是后方啊!”

    “你是想把我一辈子都困在宫廷里吗?”

    “朕没有!你何时想出宫都可以!朕从未束缚过你的自由,唯独不能去前线!朕答应你,等战乱平定,你想去哪里散心朕都陪你!”

    湛缱捧住子玑的脸颊,亲了亲。

    “子玑,朕是北微的军心,你是朕的军心,若你有事,整个北微都会乱的。”

    云子玑的脸颊被他亲得热热的,他抬眼时,眼角一滴微凉的泪珠掉了下来,湛缱以为他哭了,子玑却说:“好,那我就留在宫里。”

    湛缱还未来得及高兴,云子玑话锋一转:“陛下去前线,一切顺利的话,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若是再遇上棘手的事,我们便要分离半年以上。”

    他揪住湛缱的衣袖,垂眸低声:“自我入宫,就没跟你分开这么长时间。”

    见子玑如此不愿与自己分离,湛缱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几乎就要松口答应了,看到子玑手腕上的珠链,想起他体弱多病,又变得铁石心肠。

    他认定帝妃是在欲擒故纵,下一句便会是“你带我一起去边境,就不用受这等相思折磨了”。

    湛缱已想好拒绝的说辞,却见帝妃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从未分离,就得提前适应,从今日开始,陛下无事别来未央宫了。”

    湛缱一愣:“啊?什么?”

    帝妃一抬手,山逐山舞便将两个大包袱扛了出来。

    大包袱里装着湛缱的衣服,被子,枕头,还有没批完的折子,没画完的战略图,笔墨纸砚全都收拾得一样不落。

    云子玑亲手接过两只大包袱,不明所以的湛缱还上手帮他拿着。

    帝妃说:“从今日开始,我要提前适应陛下不在身边,不来未央宫,不在国都的日子了。”

    湛缱听出他的意图,急道:“你别胡闹!”

    云子玑一摊手:“我没有胡闹,沈勾让我静心休养,便不能受相思折磨,而陛下去前线打战,更不能为儿女情长所拖累,所以提前适应这种分离的状态,于你于我于前线军心于整个北微,都有好处。”

    湛缱:“......”

    一堆歪理把湛缱砸懵了。

    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帝妃赶到了未央宫外。

    那日,未央宫上下都看见陛下提着两个大包袱,在秋日的寒风中,呆愣愣地站在未央宫门口,那两个大包袱挂在陛下威武的身躯上,身影凄凉,又莫名悲壮。

    当天夜里,被未央宫推拒三次的湛缱一个人睡在了紫宸殿的龙床上。

    龙床又大又软,云子玑一着这张床就睡得格外香。

    湛缱本也是睡惯了这张床的,今夜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睡未央宫的地板都没有这么难受!

    睡地板折磨的是他的后背,如今被折磨的是他的心。

    他实在睡不着,抽来几本奏折批阅。

    奏折上写的明明是端正的字,湛缱却仿佛看见了帝妃的一颦一笑。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日他深夜处理朝政,子玑总是陪着他。

    子玑喜欢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偶尔喝茶偶尔看话本,更多的时候,云子玑是湛缱的妙计锦囊,湛缱遇事不决时,总能从子玑口中得到几句旁观者清的点拨。

    朝政如此,战事也一样。

    今夜没有子玑在身边,湛缱看奏折仿佛看一团乱麻,混沌难定,他懊恼地撇下奏折,重新躺回龙床上,继续翻来覆去地滚来滚去。

    如今是秋日,夜里会凉。

    湛缱因为身体健壮,在这个时节也总是热气腾腾,云子玑体弱,手脚经常是冰凉的,夜里湛缱抱着子玑,替他暖着手心和脚心,就算不做别的,那阵燥热也能平息下去。

    除却被恶梦折磨的那一个月,湛缱在子玑身边总是睡得格外舒适,就算做了有关前世的恶梦,因为云子玑在怀中,他就算在梦境里也是心安多余恐慌的。

    然而今日,他闭上眼强制自己入睡时,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无声地叫嚣些什么,他终于勉强入睡时,那场恶梦又卷土重来。

    城楼上的子玑,再次挥剑刎向了自己的脖颈。

    湛缱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已许久不曾做这个梦了。

    这时日出已至,今早的阳光已眷顾到紫宸殿。

    宫人进殿侍候君上洗漱时,心中猛地一惊:这陛下怎么眼底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湛缱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其实不过是离开子玑单独睡了一晚,镜子里的皇帝却可用狼狈憔悴来形容。

    “陛下要不要传太医?”有小太监以为君上病了,斗胆提议。

    湛缱扶住额头:“朕需要的是帝妃,不是太医。”

    可眼下这个时辰,该上早朝。

    湛缱无精打采地换上龙袍,束上发冠,没有子玑帮着整理衣领,这身龙袍上的金线都似乎会硌人了。

    往常的皇帝金冠龙袍,神姿威武,上朝时往龙椅上一坐,像一朵朝气蓬勃睥睨群雄的向日葵,今日这朵向日葵却蔫蔫的。

    朝臣们不知君上这又是怎么了,总之看着是龙兴不悦,轻易别招惹,今日朝会,人人都谨言慎行,不敢说错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湛缱马不停蹄地往未央宫飞奔。

    刚到未央宫门口,就听里头传来歌舞的声音。

    湛缱踏进未央宫,见宫院内暖香妙音,御用乐师奏着欢快的曲子,舞姬跳着曼妙的水袖舞。

    玉兰树下,云子玑握着一盏夜光杯,半卧在雕花长榻上,一边饮酒,一边随手拨弄着榻上的古琴,琴音清澈却无章法,和乐师的歌调搭在一起十分突兀。

    但乐师为了让帝妃高兴,便主动变曲改调去迎合帝妃醉酒拨弄的琴音。

    跳舞的美人也跟着这些琴音起舞,动作轻盈,赏心悦目,有胆大的舞姬敢把水袖往帝妃手上送,帝妃便虚抓着水袖一头,挑逗着跳舞的美人。

    湛缱:“......”

    他昨夜辗转难眠,今早心情郁闷,本以为帝妃必定也和他一样离不开彼此而郁郁寡欢,哼哧哼哧地处理完朝政就赶来未央宫,却见云子玑白日笙歌,简直是逍遥自在,乐不思蜀!

    云子玑乐在其中,浑然没察觉湛缱的到来。

    “都给朕退下!!”

    皇帝一声怒吼,中断了歌舞。

    只有云子玑不以为意地拨弄着琴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带着戏谑之意的琴音:“歌舞不许停。”

    乐师和舞姬一时进退两难,唱也不是,跳也不是,不知该听谁的。

    湛缱冲过去扣住帝妃弹琴的手:“子玑!你还敢喝酒?”

    云子玑双眼被美酒熏出一层水雾:“你是谁?敢来管我?”

    湛缱:“......”

    一大早的,不仅碰酒,还醉得不认人了,湛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夜光杯:“不许喝了!沈勾说了你不能碰酒!你忘了是吗?”

    “沈勾?等湛缱离了宫,这北宫就是我做主,沈勾凶我,我也不怕。”

    云子玑一把抢过夜光杯,当着湛缱的面把杯中的酒全喝了,还挑衅一般地把夜光杯反过来倒了倒,表示一滴不剩。

    “就算是湛缱也管不住我,他马上就是天高皇帝远的那个皇帝了。”

    近在眼前的皇帝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