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唐豫进没想到最后耗费自己精力最多的就是这第一步,他茫然地寻找了半个多月,最后还又遇上了白知子,在预言花园中和兰桀搭档的绿毛女。很意外,那时候的白知子竟然也接到了同样的游戏邀请,也让唐豫进确定这样的邀请是出现在人放弃重新开始的念头,愿意再现实生活中继续下去之后的事情。不过白知子收到的时间倒比唐豫进晚上那么一周,是在一个关于轮回的游戏之后,才在差异与重复里,找回了她生的意义。

    唐豫进在时停春压在他身上的逼问下将他和白知子一起找到游戏大厅的事情一股脑给说了。包括他们为了找到更多的线索又参与了一个新的游戏,以及尝试找到荒岛的边界,认为那个大厅总会是在某个特殊的地点。但事实上,找了一圈,到最后他们发现所谓的游戏大厅竟然在他们的梦境里。“……怎么说呢,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梦境,可能应该说是个有意识的梦境,或者说就是一种想象性的地界。”唐豫进尝试将它描绘,“它的游戏大厅位于一个不存在之地。”

    荒岛并不存在。而是想象的神话。[逃离荒岛]的游戏大厅也是一个道理。它们都产生于共同意欲,不管是荒岛还是这个游戏大厅。

    总之唐豫进和白知子都是在一种共同的意欲里终于进入了那个游戏大厅,也是进入之后,他们才将荒岛的本质了解,知道了一切的建设确然奠基于某种形而上的设计,然后,他们也获取了游戏真正的规则,知道要如何离开荒岛——只要从荒岛的现象中给出能确证荒岛和现实在本质上不同的论证或证据就行。

    而能收到离开荒岛的游戏邀请,并且找到游戏大厅,这样的论证对他们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在找到游戏大厅的一小时后,白知子就彻底将自己于荒岛的存在消磨成为过去——她要回到现实,迎接她崭新的生命。

    “所以荒岛到底是什么?”

    “不考虑自己去游戏大厅看下答案吗?”

    “有你我还舍近求远干嘛。”时停春伸手戳了下唐豫进的腰,“是吧,男朋友。”

    “……哼。”不得不说,这称呼叫唐豫进听得还蛮高兴,但这也不影响他继续和时停春演戏,“那还不赶紧求我?”

    “行,求你。”时停春倒也能屈能伸,没唐豫进想象得那么要他的面子,“求豫进哥哥直接给我讲讲。”

    脱离了梦境的年龄,再被时停春这样称呼,唐豫进一时竟然觉得比被人叫男朋友还要难以招架,好一会他才咳嗽两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他们正交谈的事情之上。关于荒岛的本质,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其实过去他们早就已经有所了解,只是未曾把一切整合罢了。

    荒岛首先是一个岛屿,然后是被荒废的地方。在岛屿上发生的是与现实世界这样一个“大陆”的隔离,由此[荒岛]的本质就如同生之于死一般被揭露,它实际上是一种不实在之物,是被共同的意欲凝造出的一处生死之间。而塑造它的共同意欲则使得它不仅成为岛屿性的存在,更是伴随荒芜的岛屿——在[荒岛]之上,一切能够重新开始,不仅是开始,更重要的是“重新”的欲念。

    所以前提是它曾有过什么。[荒岛]之所以成为荒岛离不开它的遗迹。一片刚诞生就被抛之于海洋中的岛屿并不是荒岛,只是孤岛。荒岛的荒芜也证明至少曾经有什么存在在于那里。

    因此,荒岛最开始就是由人们重新开始的理想凝聚成的想象之地,一个群体性意识的共同体,在荒岛之中,人们试图重新开始过去的生活,基于过去拥有的经验开展起了一种想象性的活动。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心灵层面的存在,但这不意味在荒岛中人们就裸露自我,做到心心相印,在荒岛的此在仍旧是而是“被表达”的心灵。以过去经验作为质料,以同他者关联作为目的,人们塑造想象性的身体作为画板使得自己的心灵在想象性的地界仍能够与世界发生联系,调动过去曾发生在肉体之上并刻于灵魂之中的经验塑造出新的事件。在这里,他们将过去的生活以另一种他们没有察觉到其重复的方式重复进行。

    也就是说,荒岛是一个被共同想象的空间,所有拥有这种想象的人在这个空间里在心灵层面上开始了连接。连接之后,所有人的心灵也就在这样一个空间中开始想象性的活动。等到让他们想重新开始的意欲消弭,也就自然而然将离开此地。

    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似乎很难将这种存在理解,事实上,它也确实不同于唐豫进和时停春所接受过的知识体系下的任何东西。它在表现上脱离了身体性,然而又依赖于身体以及身体塑造的空间性。因此,如果用他们原有的知识体系去理解荒岛,很容易在荒岛的理解中构建出一片幽灵。

    但如果只是将荒岛当成一个概念,对他们而言,也就不再有太多理解上的问题。

    而荒岛最开始是在十年前出现,伴随着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和传染性疾病,“重新开始”的意愿成为一种常见的现象,也就将荒岛这样一个概念般的空间催生构建。而它一开始确实是来自于集体性意识,但近几年,已经开始有实体性力量介入,来自现实中的政府,他们对于这样一个空间不可能无动于衷。也就是在两年前,来自国家的意志正式接入了荒岛之中,使得这里的体系被进一步完善。但他们能做的其实有限,无法彻底将荒岛中的弥留者驱逐,只能通过一种带着傲慢的方式试图让人自己将一切理解。因此有了游戏,有了赌局,也有了那些让唐豫进感到熟悉的概念。

    所以游戏的目的确然就是要让他们回到现实之中,而回到现实的方法,是将“重新开始”的意愿消弭,也就和理想的共同体剥离。不过由于他们已和这个世界牵扯太深,想要毫发无损地离开,还是需要借助来自现实构建的游戏。同时,游戏也不希望他们是被强制赶回现实,避免发生什么反抗性的举动。而像唐豫进这样因为生命切实受到威胁而掉落此地的人,即使不能回到现实,在荒岛也算是能重新将生活开启——虽然不是真正的现实,但也还是能够勉强生存下去。

    他们当初在[预言花园]最后看到的眼睛实际上就属于他们自己。在想象性的空间之中,真正支撑他们存有的就是他们自己而已。某种层面上,也可以说是他们自己创造了他们在荒岛中的生活。而所谓的游戏以及其背后的规则则是一种类似于中介的架构。并不会真正影响他们在世界中的存有。

    真相不过如此。讲到这,唐豫进也希望时停春能够将他的描述理解,不过他能否理解这一切也不影响他们从这里离去。时停春身上最大的问题已经基本在时间中解决,不管是他和世界的存在还是他存在的意义。现在只剩下他的意愿问题。“所以和我走吗?”在最后,唐豫进这样问他。

    “去哪?”

    “到现实中去。”唐豫进眯了眯眼睛,伸手戳上时停春的脸,“我可等了你好久……”

    当然,也不完全是等时停春,毕竟荒岛的真相其实不是一下就在他和白知子进入游戏大厅的时候就被全然揭露,还有一部分是他单纯因为兴趣而留下来在这里探查到的事情。其实他还在这种过程里享受到某种乐趣,一种掌握了荒岛的真相,而时停春却对一切还处于茫然的乐趣。

    可惜这样的乐趣无法一直持续,对此唐豫进还感到了些许惋惜。而让他无法一直持续这种乐趣的不仅是他意外和时停春发展出来的关系以及他对他逐渐加深的感情,更重要的还是在收到[逃离荒岛]的游戏邀请后他身上就开始加速消逝的时间。这让他在[无辜的罪犯]那个游戏里更有想赢的欲望和必要,他必须要赢得足够多的时间,他也得避免即使发生几率并不能算太大的风险,因此对于时停春的隐瞒就此发生,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想到这样的隐瞒反而是让时停春对他更进一步的契机。

    不过那时他必然是伤了时停春的心了。并且,他连进入游戏的原因也不完全是他——要获得生存时间的需求才进一步将他的行动决定。虽然那不久之前他才通过语言游戏赢了一个月时间——也是对普通的居留者而言,对他来说只有两周而已。

    不过,这样的话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时停春坦白,至于时停春能不能想到这件事那还属于暂且不用忧虑的未来。他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来自时停春的回答,对于更可能发生的一个未来。

    “我想考虑一下。”然而时停春的答案却并不吻合他的期待。

    他说,“好像还没准备好在现实中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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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更( ?? w ?? )y

    第65章 虚与实-02

    他人心灵的私密性确实让人之间无法做到心心相印,即使和时停春相处了这么短时间,有时候唐豫进也还是无法理解他的内心。就像现在,一切本该尘埃落定,时停春这边却犯了毛病,又开始他的犹豫。犹豫于是否要离开荒岛,是否要回到过去。而唐豫进只能将一切归根为习惯的原因。时停春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确实已经习惯在荒岛之中生活。一下要回到现实,确实很难让人接受——但唐豫进又觉得这并不完全是他犹豫的理由。

    不过,唐豫进想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负责告诉时停春荒岛的真相,也给了他离开此地的能力。世界在他身上已然得到确定,时停春已经拥有他想拥有的答案。从他第一次和唐豫进参加同一个游戏开始,现在的时停春如果再回到那个游戏,他想,他应该就有了靠自己结束那场游戏的能力。

    其实对这样的能力时停春自己还有些后知后觉,在[时间狂想曲]结束的时候,他其实更多还沉浸于唐豫进的死亡之中。等逐渐将那个场景给他带来的阴影摆脱,他才反过去拒绝当时和唐豫进的交谈,真正能够将自己的存在领会。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碰,他尝试想象自己站在自己之外来观察自己的生活——这样的观察注定失败,但失败也不意味着一无所获。总而言之。唐豫进和他说,总有什么在那里。

    只是他不一定能将它抓住而已。

    唐豫进无法完全理解时停春的想法,但时停春却能将他自己的动机把握。他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担心的一切,归根结底是现实和梦境中的差异。

    越是认清什么,越是对它恐惧。时停春不可避免地陷入这点,并且他害怕的还不止是他感受到的差异,更有他人眼中自己的差异。现实在当下所具有的实际上的缺席让他无法确信自己还能够将那样的生活继续。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问题,“……回去的话我要怎么找你?”

    “看缘分呗,不是说我就在冬门市嘛。”唐豫进对他露出个笑容,“能遇见的话,迟早会遇见的吧。”

    也是说到这个话题,唐豫进才想起来时停春说他没听过冬门市的事情——然而在上个游戏为他们塑造梦境里,时停春却又一点没有表现出对于所在环境的陌生性。逼问之下,唐豫进也真正确定他们就在同一所城市生活。虽然在时停春进入荒岛的时候,他才刚回到这座城市没有几天。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这对他而言是件迟来的真相,也让他相信一点玄妙的事情,“看来我们还真的是挺有缘分。”不仅是在同一座城市,更是不久前才被他们想起的两次相遇。

    想起这些事,唐豫进也就没有时停春想象中被骗的愤怒,反而贴上他的脸,露出某种愉悦,“那这样就好啦,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不怕我现实中的样子让你失望?”

    “你害怕这个干嘛……等等,你发型不会还是你证件照上那样吧?”

    虽然并非如此,但时停春还是想看看唐豫进的态度,“如果是呢?”

    “那就难办了啊……”唐豫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目光在时停春脸上转了几圈,看得时停春有些脸热,才终于开口问他,“脸还是这张脸吗?”

    “是。”

    “哦,那也无所谓啦。”上一秒还在苦恼纠结,唐豫进下一秒便重新心情愉悦,“反正只喜欢你这张脸,哎——人也勉强还行吧。”

    后半句话明显是临时添上,而增添的原因也不过是时停春给出的威胁的目光。老实说,唐豫进也不怕他,但是愿意给人表达出一点他期待的情绪,毕竟他们现在确实已经是在谈恋爱的关系。虽然过去有种种不太美妙的经历,好在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一个不错的结局。甚至唐豫进偶尔还在庆幸自己当初逃跑还记得顺走时停春的两千块钱——当然,他不干逃跑这件事也许是会让他们之间减少更多阻力。

    现在想想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候,其实彼此都隐约有点看不上对方的意思。真的动心那又是过了一段时间,虽然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仿佛某天突然就觉得和面前这个男人搭伙过个日子也不算太差,由此自然而然又开始某种推拉。他们的性格也许并不能算那么合适。一个别扭扭曲又捉摸不定,一个脾气不小又神经兮兮。但到底还是凑到了一起,说是孽缘可能也不是不行。

    他们还曾一人给了对方一道伤口,让疼痛将他们的关系刻骨铭心。痛苦比爱更有稳定性,毕竟他们能掌握将它生成的方式,也会在生成疼痛的时刻牵引出回忆和感情。即使回到现实中去,他们腿上的伤口都将消弭,但疼痛的感觉曾真实在他们大脑中发生,能够在回忆里,牵连起对彼此的意向性。

    至少他们不会忘了对方。唐豫进想。在游戏的梦境中,他就曾依靠疼痛时时停春在他记忆里的缺席将一切想起。当初让他们共同感到痛苦的疤痕,还是具有它的价值性。

    在荒岛的伤痕不会被带出荒岛,在荒岛的死亡也自然一样。这是时停春突然想起的事情,他记得唐豫进似乎没有对他提及在荒岛的死亡到底是怎样一种事情。包括荒岛杀戮的因由,还有死亡之后的归去。“剩的时间不多了呢。”他看着自己和唐豫进余下大概够他们生活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在这里死了会怎么样啊?”

    时停春只是拿时间作为借口来询问他想知道的事情,然而这样一个借口也是对唐豫进的提醒。于是他面上不显,只是补足了他先前忘了和时停春说的事情,“就是回到现实吧。”唐豫进说,“在理想中死亡,那不就是回到现实中去嘛。”

    看着一点也不残忍——只是在理想中都死去,现实生活似乎是更难延续。

    荒岛中相互杀戮的产生也是这样的原因,虽然荒岛是理想的共同体,但每个理想之间还是存在差异,并且这样的差异在聚合体中逐渐变得“拥挤”。不同人之间具体的理想相互排斥,在拥挤中最终走向吞噬。又正好,游戏规则对于荒岛世界的介入使得这种吞噬有了可依之地。杀戮就此真正产生。而不管是在游戏中因杀戮死去的玩家,还是在荒岛中由于时间不足被火焚尽的居留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都是被吞噬的结果。

    理想被吞噬殆尽,但生成理想的能力并不会彻底消弭。如果不是肉体在现实中本就走向死亡,在荒岛中死去,人也不必然就在现实中面临一样的结局。但像是秦挽和林臻,那对遭遇广告牌掉落的男女。如果他们没有在停尸房中找到生的答案,那么,回到现实,他们仍将走向死亡的结局。

    他们也注定给不了彼此一个婚礼。

    不过在唐豫进的叙述中,时停春察觉到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直接在荒岛中等死,也能回到现实中去?”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没真死过啊,谁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

    “……所以你要等死也行,我才不陪你一起。”唐豫进一下就领会到他的意思,但他可不想要再次拥有那种濒死的感觉。死亡的痛苦仍旧为他恐惧,先前为了让时停春更好体验死亡,他觉得自己已经付出够多,这种蠢事他未来肯定不会做了,付出一次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然而他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有人居然还想等死,不高兴地踹了时停春一脚,“你不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里吗?”

    “太麻烦了。”时停春勾了勾嘴角,“而且我也想体验下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万一你真死了呢?”

    “某人之前不也这样吗。”时停春斜一眼唐豫进,“怎么,换我就不行了?”

    唐豫进算是明白,时停春就是在这里等他,他还在为之前梦境里的事情计较。不过这次唐豫进倒是更能理解点时停春的心情,置换了一下场景,他确实也无法轻易接受。于是只能趴到他肩上再哄两句对方,哄完又把自己也给搭上。这次终于换他被压到浴缸里操到说不出话,但虽然说不出话,还是有力气在结束后将时停春弄到床上。一切似曾相识,只是角色颠倒。他们仍在以过去作为他们当下的质料。

    点燃一根香烟的时刻,唐豫进还想再问一句时停春要不要走,但想想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他就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被他放弃的是询问,而并不是离开。他和时停春不同,他从来没想过在这里永远停留。他原本留下来的理由也不过是因为想借助荒岛的想象性理解更多他先前无法理解的哲学问题,以及对时停春也挺感兴趣,才多留了这样一段时间。如今他想知道的问题大部分已经得到答案,时停春也基本解决了他的问题。唐豫进想,没有更多留下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怕他再不走,就会忘了要怎样将那场车祸逃过。

    一切终归要走向尘埃落定。也没有谁会真的因为谁放弃自己。时停春不会,唐豫进也不会。他们的生活和彼此牵绊,但说到底他们唯一能够确认的还是只有他们自己。向外的一切,他们能知道它们存在,但永远无法确定。“我的意识对他人而言原是一种缺席”,他人对我同样是无法直观的事情。既然拥抱也无法让人心心相印,那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自己。香烟抽到一半,唐豫进也做出决定。他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只刚好够他接受现实而已。

    他不再劝说时停春,也不再尝试将人理解。他完全投入到享受之中,享受和时停春的可能是最后的亲密。在荒岛中,虽然他并不是真正和时停春将新的快感生成,但他过去拥有的经验和他的想象已经足以将快感加工成型。因此一切对他还是足够,足够他让当下充盈,电影,赌局,性交,书。贫乏的荒岛中仍遗留下过去的成果,让他们还是能勉强维持精神上的生活。

    他们还在自己剩余的游戏里又参加了一局游戏,虽然最后只为他们赢来少量的时间,但他们追求的其实是过程中的不同。和无趣的生活划分出清晰界限的不同。一场在摩天大楼中发生的游戏,所有人有着属于自己的空间,但也可以侵占进他人的区域。那场游戏唯一的要义就是找到能信任的他人的空间栖居,也显然没有人比他们彼此更让他们自己相信。虽然人无法心心相印,但不意味着信任无法真正建立。毕竟信任需要的不是“绝对”,而是“足够”。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唐豫进想,他就相信,时停春不会轻易将他背叛,也会在未来的某天,重新和他相遇。

    唐豫进的离开就是在这场游戏结束一周后的事情。那天是一个不太特别的日子,没有什么预兆,天气也是惯常的天气。唐豫进的离开反而为它塑造了不同之处,让一个原本拥挤了两个灵魂的房间,在两段意识的清醒之后,只剩下时停春一人的存有。不过当醒来发现身旁空空荡荡的时候,时停春似乎也没感到太强烈的意外,反而觉得一切本该如此。因此,他也只是假装一切都未发生。在这个早晨,他一如往常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顺带拿出手机,点上两份早餐。也在收到早餐的时候,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餐点发呆。然后他又想起,他好像忘了什么。

    他忘了自己是否真的和唐豫进有过相遇。

    他对于他之外的存在的怀疑已然消弭,但他也有一件永远无法证实却又重要的事情。

    证实曾有某个具体的存在,确然无误地造访过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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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更( ?? w ?? )y

    第66章 虚与实-03

    从唐豫进离开的那天起,时停春就开始遗忘一些事情。遗忘这种事本就在时间中不断发生,但能否被人察觉也是件重要的事情。时停春已察觉到了他的遗忘,并将一切归因为他身上走得更快的时间——他原以为那只是数字的变化,现在来看,它还是能够强有力地影响他的生命。

    因此他尝试去记录一些事情。一些过去他并不觉得有必要要用纸笔记录的事情。但也就记录了短暂的时间,他又在记录中意识到,他可能还是渴望回到现实,因为他感到在荒岛中的记录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它的意义。就像唐豫进的存在,他离开了,自己之于他也就失去了意义。记录就此终止,只产生了一沓废弃的白纸,成为他们的裹尸布,被埋葬进了垃圾桶里。

    唐豫进这次的离开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除了一个在时停春记忆里已经朦胧的吻,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个在他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吻是否真实发生。他能确定的只是他确实不喜欢接吻,也在这种不喜欢的举动里能更清楚地察觉到他确实是喜欢着唐豫进。他喜欢他,也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留在荒岛里。也许是他就是想体验下烈火焚烧上他的肢体的感受,也许是他知道,唐豫进可能并没有那么彻底地将他拯救出这里。

    唐豫进以为他已经充分论证了他存在的价值性,但他仍然对与现实中自己的存在有着一种奇异的拥挤。他理论上相信,但实践上仍有问题。也许在[时间狂想曲]的最后一个房间里,他看到并不完全是梦境,而是未来的可能性。

    甚至不一定是可能性,而是必然的结局。

    即使在时间里,自由意志也没有得到一个绝对的答案。在荒岛中,他得到总是“足够”,而缺乏“绝对”的东西。即使多数情况下这样的差异并不导向最终的结局,但就过程而言却又明显是两条路径。短暂的一段时间,时停春又陷入了迷茫和怀疑。直到他在一堆白纸的角落找到一张字条——那是很久以前,唐豫进给他留下的信息。

    内容很欠揍,但他却是通过这张纸条第一次知道了唐豫进的姓名。它是张白纸黑字的证据,也让这段时间,时停春逐渐遗忘的事情重新苏醒。他都快忘了,他们还有那样一段时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除了肉体他们完全陌生,然而现在他又知道肉体对于荒岛完全是被伪造的表现。一时之间,时停春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在看到这张纸条时的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还是挺想唐豫进的。离他的离开已经快过去了一周,而他却仍然在荒岛犹豫。

    即使如此,一直等到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时停春才做出了他的决定,甚至不能完全说是他自己得到决定,而是他剩余的时间更不允许他继续拖延下去。他的决定也不是现在就从床上爬起,找到那个游戏大厅,回到现实中去,而是尝试接受在第二天被烈火焚烧肢体。

    如果他无法在荒岛中通过死亡回到现实,时停春想,那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生已经走向终点,剩余的就是他人的事情。

    只要唐豫进没那么喜欢他就行。

    其实论证荒岛和现实的不同不难,不管是从肉身还是时间都能得到答案——荒岛的两样奖励,金钱和时间,荒岛早已给出这个游戏的提示信息。而正如所有提示都是相反的事物,时停春想,也许这两样同样也是相反的东西。

    他能够论证,但不想论证。而除了论证以外,他并没有排斥回到现实中的事情,否则他无法将最后一个游戏开启,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有点忍不住想去找唐豫进。现在,他只是希望自己在荒岛的最后一段时间能再糊涂一些,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这里。答案只需要在他的潜意识中安放就行。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接下来的一切,也才能糊涂地在现实中继续生存下去。

    闭上眼的时刻,他仿佛已经看到火焰灼烧进他的生命。也在他的灵魂中,将他的肉体锻造成型。

    没有任何痛苦,只有极致的温度。在火焰中时停春感觉自己仿佛走过了千百年的时间。他的时间终于发生了后退,他回到唐豫进离开的那天,回到和唐豫进在一起的那天,回到第一次和唐豫进进入赌局的那天,回到和唐豫进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回到他们从未相遇的那天,回到他已经忘却的,他的青年,他的童年。时间不断后退,最终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天。他第一次触碰到世界,第一次被襁褓带进牢房。然后,时间终于停止了倒退,重新开始了前进。

    前进。回到他第一次睡眠,第一次睁开双眼,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暗恋,第一次工作,第一次性交,第一次怀疑世界。火焰开始黯淡,温度逐渐冷却。摇曳的光已无法投射他整个人的影,属于他的洞穴在壁画上只剩下他双足的倒影。可疑的是赤裸的双脚。可疑的是他的眼睛。可疑的是他们的爱情。而连这双脚他也要失去,他回到第一次进入他确实能确定他为梦境的世界那天。再然后,火焰彻底熄灭,他重新睁开眼,他在一张床上苏醒。

    重新开始的理想被他放弃。但一切也真正地重新开始行进。睁开眼的瞬间,时停春找回了他的肉体,也在一瞬间,他失去了在荒岛中,他曾拥有的记忆。

    他忘记了一切,包括唐豫进。

    他好像在入睡前思考了什么问题。时停春想。但他好像又知道了答案,虽然不记得答案从何而来。可能是在梦境里。他在试着感受自己身上的时间。然后,他确定他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如果是梦境,被遗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既然能被忘记,可能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时停春很快这样就自我说服,重新投入生活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