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几乎都没有知觉了,只有右手还能正常使用。

    但他不想使用。

    只要不动,他就不会受到伤害。

    苏止眠觉得自己似乎陷在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循环梦境,梦里的他重复着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往事。

    同学异样的眼神,老师鄙夷的表情,家长凌厉的辱骂,还有……还有趴在他身上的那些男人……

    他走不出来的,他知道他走不出来的。

    可是每当他想就这样放弃、就想死在“梦”里时,总会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嘶哑的,带着疼宠与痛苦的声音:“眠眠,如果你听得到我说话的话,就动动手指,好吗?”

    苏止眠知道,这是纪予沉在唤他。

    而每每这时,他总会费尽全力地动一动手指,告诉这个烦人的男人,他在,他听得到。

    苏止眠就是靠着纪予沉的爱坚持下来的。

    可是,在他意识偶尔清醒的时候,他总能听到外界对他,对纪予沉的指指点点:

    “两个男人竟然在一起了……好恶心啊……”

    “那个男的怎么还推着个轮椅,轮椅上那个不会有病吧,我们快离远点……”

    还有纪予沉的父母:

    “予沉,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不能把你的一生都耗在他身上,妈妈给你找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你过两天去见见吧。”

    “纪予沉,你非要让你爸妈气死在这里是不是!他已经是个精神病了,你要照顾一个精神病一辈子?你是不是傻!”

    “纪予沉,奶奶听到你和小眠的事气得进了医院,她老人家一向身体不好,你乖乖的,别刺激她了行吗?”

    “纪予沉!你要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咱们纪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你知道外面的人都这么说吗?他们说我纪成的儿子是个同性恋!是个精神病!”

    “纪家不能无后啊……”

    ……

    这些话是苏止眠难得清醒的时候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这是一段没有人支持的爱情。

    苏止眠有时候觉得很奇怪,奇怪于纪予沉是靠着什么力量支撑到现在的,苏止眠自己都没有力量,也给不了他力量。

    如他们所说,他确实是个精神病,还失去了活动能力。

    他什么都没有,也满足不了纪予沉什么。

    连身体都给不了。

    他脏的很。

    叶南离就看着陆眠安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像是个真正的木僵患者,眼睛无神,仿佛被困在了哪里。

    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可叶南离却想哭。

    他好像看到了真正的苏止眠,他在挣扎,在逐渐放弃所有的希望。

    看过书的人都知道,这段平平无奇的片段,其实是苏止眠在放弃自己。

    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纪予沉。

    忽然,三个人都看见了,“苏止眠”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然后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模糊音。

    声音里全是痛苦……和决绝。

    苏止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耽误纪予沉了。

    那个男人那么烦,那么讨厌,还丢下他好久,他才不要他呢。

    心在滴血,可流不出来泪。

    他真的病的好重,怪不得纪予沉都会半夜偷偷地哭。

    往常高傲的和个什么似的,哭得却那么难看。

    “苏止眠”挣扎地更剧烈了,他右手扶上了轮椅,笨拙地往浴室去。

    叶南离眼前模糊:别去,别去……

    可浴室门太窄了,他的肢体又那么僵硬,轮椅进不去,他一遍遍的试,没把轮椅带进去,反而自己摔在了地上。

    好狼狈啊,好在进来了。

    “苏止眠”凭着右手艰难地,狼狈地往浴缸挪动,动作难看又僵硬。

    他觉得已经可以了。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纪予沉的照顾了,纪予沉才29,还年轻着呢。

    是29了吧……不会记错了吧……

    他还记得纪予沉的18岁生日呢,他偷偷剪了一朵邻居家养的白玫瑰跑去给纪予沉过生日,可是他的生日很盛大,有好多好多的花,他精挑细选的白玫瑰显得那么可怜。

    他没进去,他觉得自己和这种场合不搭,像他这么爷们的人,送花当然要用爷们一点的方式。

    于是在宴会结束后,苏止眠从窗户翻进了纪予沉家的别墅,在纪予沉震惊的目光下把玫瑰送给了他。

    纪予沉很高兴,还给了他一个吻。

    那是两个人的初吻,带着月光与玫瑰味。

    苏止眠终于爬到了浴缸边,从浴缸与瓷砖的缝隙里拿出了早早藏好的刀。

    好不容易找到纪予沉被他爸爸妈妈叫回去的空隙,不然他可没法作案成功。

    苏止眠想着,右手扒拉着浴缸艰难地坐起来,又把左手放进了浴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