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伏在她身前,漫不经心:“嗯?”

    周思游看着她,“钟情,你别生我的气了。”

    “我翘班就是想回去见钟阿姨。我……太害怕了……一想到从前的事情……”

    钟情静静听着,却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思游实话实说。“我不敢。”

    钟情似乎一愣,盯她几秒,又呢喃着自答道,“你确实不该来找我。”

    “什么?”

    “因为,小年糕,”钟情的眼底忽然染上哀涩,“谈厌没有说错,我确实、就是一个……”

    谈厌?为什么忽然提起谈厌?

    钟情在说……什么?

    钟情的嗓音变得好低,眸光也黯淡,仿佛要沉浸进往事里,再走不出来了。

    她说:“我就是一个……”

    刺耳的铃声打断钟情越走越低的嗓音。

    ‘不想睡——我要陪你一整夜——’

    被铃声打断,两个人的面上都露出脱离梦境似的愣神。

    ‘梦做一半比较美’

    ‘爱我的人还没睡——’

    等铃声又唱了几句,周思游才恍然意识到,这正响着的,好像是方铭的工作手机。

    她于是手忙脚乱地探到前座扶手箱,捉出手机,划开电话,入耳便是方铭河东狮吼:“周思游!你事儿真闹大了!我要紧急回一趟公司,你待在车里别乱走,等下我让小瞿送你回片场……好好待着……”

    周思游讷讷“哦”了声。

    方铭又骂了几句。

    等周思游挂断电话,身前,晕醉的人已经趴在她胸前,静悄悄睡着了。

    望向钟情的睡颜,周思游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一车厢的酒气都在告诫她,方才越界又荒唐的片刻,不是钟情本意。

    宽敞的保姆车里,周思游把钟情抱起,放在扶手椅上。她抱着薄被给人披上,自己却又跌坐回地上,闭着眼睛抬手,在车窗开了一处缝隙。

    冬夜的风鱼贯而入,打散车里所剩无几的暧昧。

    周思游淋着风,没有清醒,反而比先前还要失神许多。隆冬的星子稀疏,月影成了天际一团被烟熏坏的破败窟窿。

    周思游屈膝坐在车内,一闭眼,耳畔又是十六岁,季夏的蝉鸣。

    “她妈妈……杀了人……听说……对……”

    蝉鸣退去了,流言取而代之。它是一阵吹进校园的风,拍打在钟情覆着发白校服的背上。

    往往才要侧身回头,背后嘴碎的人眼神闪躲避开。

    或者犹豫地拿视线打转,不约而同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用几声咳嗽粉饰太平。

    ——她们被一人拦下。

    “如果什么都不清楚,就不要在背后乱说话!!”周佳念恶狠狠盯着她们,“根本就不是……”

    “……别说了,”是钟情返回,将她向后拽去,皱眉打断,“佳念,别说了。”

    周佳念愣在原处。

    先前说闲话的人见状,赶忙推搡着跑开。

    闷热的风一过,人影四散,操场上便只剩下周佳念与钟情二人。

    “佳念,答应我。什么都不要说。”钟情站在树荫下,面色平静,“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好不容易被摘出去了,为什么又要走进来呢?”

    周佳念不敢置信:“可是、为什么要把我摘出去!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但人是我妈妈杀的。”

    “……”

    “可是,”周佳念说,“是我先动的手。”

    钟情摇头,“那点伤什么也算不上。连互殴都判不了。”

    周佳念急切地说:“可如果最后站在被告方的人是我,那就是防卫过当,但如果成了钟阿姨,就成了过失杀人……那样的话……”

    钟情打断她,“周佳念,你很懂法律吗?比专业的律师还要懂吗?”

    “我……”

    钟情再问:“你要是真的担了杀人的罪名,你以后要怎么办?”

    周佳念捉住她的手,眼里已经开始闪烁泪花,“那钟阿姨要怎么办?!”

    钟情看着她,“佳念,难得谈厌要保你。”

    “……那就让钟阿姨替我承担吗?”

    钟情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并不答。

    周佳念追着她目光,更走近一步,“钟情,你也认同谈厌的做法吗?你也觉得牺牲钟阿姨没关系吗?那、那可是你妈妈啊……”

    “根本不是牺牲,”钟情抬眼,面色淡然,“人本来就是她杀的,这是板上钉钉的实情。她犯罪了,这也是事实。所有证据都记录在案,不可能因为你的说法、你的想法,那些属于我妈妈的指纹、皮肉组织、血迹,就成了你的——你明白吗?”

    “可她本来可以不杀人……”

    “但她就是杀了。”钟情说,“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想把你摘出来。在这件事情上,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们都不希望你再次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