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几秒,飞车又向下疾冲。

    她们从空中坠落,俯视太平洋公园与海滨公路上,色彩斑斓的树丛、车影和人潮。

    一面是被夕阳笼罩的海域,另一面烟火热闹。

    落日飞车的最后一次飞驰,夕阳敛光,晚霞渐渐暗淡。

    看着景色,周思游心底无由来想到一句拉丁文小诗。

    “太阳照在人间时,凡人是幸福的。但在光消失的瞬间,大地是苍凉的。”

    眼前,夕阳的光渐渐消逝了。

    身边,十指相扣的手,明明温暖又亲热。

    回到酒店的周思游和钟情,走路大步流星,快得像同一阵风。

    “诶、诶!两位老师——”

    门边的工作人员撞上她们,又咋咋呼呼地提醒,“下午的小会你们没参加,于凝老师让我等下来找你们……核对一下行程……”

    两人心不在焉应声,与之匆匆错身。

    她们踩上旋转楼梯,直奔属于金卡小组的豪华顶层。

    顶层套间大得有些吓人。毕竟住了三天逼仄的地下室,此时的她们望向套间陈设,都愣了几秒。

    但也没心思多观赏。

    连着关上两层门,她们抵在门边,稍稍喘气。

    回过神时,周思游才惊觉,从太平洋公园到酒店,她与钟情紧扣的手就没松开过。

    淌汗也不松开。嵌牢了一般。

    她抬眼:“钟……”

    “周……”

    谁想钟情也开了口。声音撞车。

    二人一愣,又异口同声:“你先说。”

    “……”

    “我喜……”

    “你恨……”

    声音又撞在一起,一个轻一个急。钟情没听清楚对方的话,却想到早死早超生。

    “等等,让我先说、让我先问,”她语速极快,怕被打断似的,“周佳念——你有恨过我吗?”

    “……”

    周思游又沉默了。

    “啊?”她犯懵,脑袋转不过来弯,“恨你……什么?”

    她刚刚想说的可是‘我喜欢你’啊!

    钟情有些急促:“恨我不告而别,恨我自说自话出国。恨我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和你说。”

    说着,眸光闪烁,声音忽然又沉弱。

    “恨我……这七年没有音讯,回国后,还和你装作不熟悉。”

    “我没有——”周思游拉过她的手,着急说,“我没有恨过你!”

    钟情却喃喃反问:“不恨,是因为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周思游立即反驳,“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但我也从来没想过恨你。我清楚我们之间有误会,也知道离开不是你的本意。”

    她问,“钟情,你知道我刚刚想说什么吗?”

    钟情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但我想先和你说一些事。”

    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像是要捂面,又紧咬了牙,“周佳念,我担心,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提,这辈子都不会说。”

    “好……你说。”

    钟情的视线落在周思游的颈前。

    贝壳项链还戴着,细长的银绳挂在脖颈,从衣服领口里露出。

    钟情闭上眼。“周佳念,我在国外的时候,尝试着联系过你三次。”

    “第一次在我本科二年级。那个时候,我从别人口里得知,你也要出国,要去北美。”

    “我怕你留在那里,再也不回国了。我怕我们再也没有交集。我当时好想联系你。也许没有胆子坦白所有事情,但也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可在电话播出去的下一秒,我又把它掐断了。”

    “因为我想到,如果来电会显示法国,你一定会猜到是我。”

    她看向周思游,“对不起……我还是太软弱了。”

    “第二次是同年,冬天的圣诞节。”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编导的工作,虽然只是协助别人导演指挥。”

    “那年冬天,我跟着剧组去了一个近乎世界边缘的小城镇。”

    边境小国,一切都很复古。老旧的电话亭,吱呀作响的门扉。

    钟情拨开公用电话,再一次鼓起勇气,播出周佳念的号码。

    她猜想周佳念出国会换号码,也许这个电话根本无法接通。钟情一面担心彻底失联,一面又担心她会接起电话。

    如果对方接起电话,她该说什么呢?

    如果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已经不是周佳念了,她又要怎么办?

    忙音五十九秒。

    最后一秒,电话被人接起。

    “喂……”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还存着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你是哪位啊?”

    漫长老旧的电话线跨越时间与空间,让音质变得很差。

    但钟情确信,这就是周佳念。

    ——直至那一刻,钟情恍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她站在电话亭,手脚冻得生疼,才要开口,泪水却倏尔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