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看着她,五味杂陈。

    这样的周思游太疯狂了,自己断了所有后路。钟情喜欢她自由的样子,心里却仍然担心。

    借着路边灯光,周思游接起电话。

    她预判了周京业的怒吼,才把手机远离耳朵。

    “周董事长,”等对面平息声音,周思游再欠欠地说,“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了。”

    “不想股市崩盘,您的大公司死得太难看的话……记得帮我,好好洗黑料哦。”

    一说完,她利落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她仰起脸,看月光,呼出一口气。

    什么政,什么商,怎么洗白,什么手段,都不关她的事情了。

    她只迎着月光,缓缓开口,“钟情。”

    “我想去海边。”

    凌晨的海湾没什么人,月光清透,星子撒在水面上。

    四野静谧,无风。周思游靠着钟情,大脑放空,隐隐发愣。眼前这说是海,但到底是流进城市的内海。坐在沙滩上,只窥得见一小片碧蓝边角,虽然漂亮,但很狭小。

    海浪由月光牵引,飞向远处,片刻便淡出视野。

    曾经,还是少年的她们坐在海边,望向广袤无垠的海面,把它当作广阔的世界。

    可此刻,周思游看着海面,只心想……

    也不过如此。

    是因为长大了,感官知觉发生变化,还是因为她在别处看过更壮丽的景色?

    周思游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记忆里的贝壳熠熠生辉,记忆里的人也还坐在她身侧。

    隔着黑暗,周思游的手在白沙上摸索,想去牵钟情的。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钟情猝然浑身打颤地避开。

    “钟情?”

    夜色中,钟情望过来,一双眼睛噙满眼泪。

    周思游愣怔:“你怎么了……”

    钟情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便只是摇头。

    她不明白,明明刚才一路跑到海滩,都能忍住情绪,可此刻周思游才碰一碰她的手,泪水竟如溃堤,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淹没了。

    “周思游……”钟情握着她的手,低垂了眼,眼泪如水珠断线,“我好难受……如果今天,你没有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怎么……”

    周思游回握。“钟情,你应该早点儿和我说的。”

    钟情摇头。

    “周思游……我真的太差劲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作为恋人,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作为导演,我又保护不好我的作品……”

    周思游揽着她肩膀,拼命否认:“没有,没有,从来都不是。钟情,你是一个很好的恋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导演。”

    钟情抬手,挽住周思游脖颈,前额抵在她肩上。

    周思游右肩瞬间湿了一大半。

    周思游说:“钟情,是我们离不开你。”

    钟情哽咽地摇头,止不住眼泪。“不是的……”

    清醒的钟导可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所有含蓄地压抑在心底的悲恸,都靠眼泪抒发。

    周思游抱着她,稍稍感慨地想:从前都是我这样哭,钟情拥抱着我、安慰我。现在……

    她把下巴搭在钟情肩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脊背。

    哭了几分钟,钟导大概也觉得些许丢脸。

    钟情拿袖子捂住眼睛,别过头,不让看。

    周思游有些失笑。

    等钟情终于把情绪稳定下来,周思游拉着她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盒抽纸。

    钟情抱着纸巾擦眼泪,周思游就看着她,一边又拿纸盒子接垃圾。

    凌晨的街道路灯稀疏,周思游走在路上,忽而双眼一亮。

    一辆夜路公交车停在路中。

    公交停稳,车门开起的一刹带起一阵风,打散夜里浊气。

    周思游拉着钟情上车,好像心里已经有目的地。

    钟情擦干净眼,瞥一瞬车站列表,夜路……xx号……终点站……

    ……墓园?

    觉察她惊异,周思游欠欠地笑:“钟导不敢了吗?”

    钟情疑惑:“什么?”

    周思游压低声音,故意吓她:“凌晨,郊区,墓园……”

    “……有什么不敢的。”

    钟情白眼,率先走上公交。

    车上加上司机,只有三个人。

    去墓园做什么?在车上坐下的前一刻,钟情还在疑惑,扫一眼夜路路线的大致方向,她的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车厢里就她们两个乘客,而路上本也没什么人。司机拧紧保温杯,在红灯前瞥一眼后视镜,“你们坐到终点站?”

    周思游‘嗯’一声,又说:“不着急,慢慢来。司机阿姨,别开太快,我有点儿晕车。”

    “哦,”司机点点头,“夜路车,本来就开得慢。”

    周思游应了声,本想隔着车窗看看夜景。可漆黑的玻璃上,她只看到钟情微微泛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