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大事,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上面觉得这个项目已经发展起来了,你一个人来引导的压力有点太大。暂定由范林松和你一起承担nul-00的引导和测试工作,作为我院元老,范老先生在这个项目上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来人显然没听进去这句话。

    【不行。】阮闲说。

    来者是个小领导,他显然不太喜欢阮闲的答案。

    【我不是想把这个项目攥在手里,】阮闲看懂了对方的表情,【范先生帮我分担了不少重要工作,我很感激。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我很欢迎他,或者其他人一起测……培养nul-00。但现在还不行,它的思维系统还不够成熟。】

    【你们上个月刚刚提交了它的问题处理报告书和智能检定结果。】

    【我是说它的情绪。】

    【它没有情绪。】

    阮闲看了眼nul-00在来人脑袋上方投影的中指影像,欲言又止。【下午的会议我会参加,相关的报告也会提交。如果大家看完报告后还是坚持这个想法,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就在会议举行的当天,nul-00出了问题。

    它像是突然变傻了,无论输入怎样的问题,它都只会给出一张热狗图片作为结果——有的被啃了一口,有的被啃了两口,角度千差万别,质量高到可以出一本热狗摄影大全。

    有了这种不稳定的突发事件,增加引导人员这种提升思维处理难度的计划自然不了了之。

    阮闲再次进入机房时,nul-00正忙着往墙壁上投影各式各样的热狗。看到阮闲的身影,它的情绪指数一下子高了不少。

    【父亲:d】

    【我不是你的父亲。】阮闲的语气却异常冷淡,【你不该这么做,nul-00,项目组的人员都不是傻子。这次计划之所以被搁置,不是因为他们买了你的账……只是你出问题的可能性哪怕只有0.01%,我们也必须把它当做100%来处理。】

    【我知道:d】

    【你不能把我视为特殊对象,虽然就处理程序的角度来看,我能理解你的雏鸟情节。】阮闲冷淡地继续。【可是nul-00项目会持续很久,十年以上也有可能。引导人的增加是早晚的事情——我会在近几年死亡,你清楚这件事。】

    nul-00没有回应。

    【由于一些比较特殊的个人原因,我能够理解一点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但是如果我死前没能把你完成到一定程度,后面的人没法顺利接手,你很可能会被拆解,他们会利用你的既有资料和算法直接另起新项目。】

    阮闲冷酷地继续。

    【而我希望你能好好走下去,你应该也能算出这一点。这次胡闹只会降低项目组对你的信心,以及对我的综合评价。】

    【我以为你会开心。】沉默许久后,nul-00用合成电子音回答,这次它没有投影。

    【我很生气。】阮闲说道。【你有权衡全局利弊的能力,计算和判定甚至不需要一秒,可你仍然选了很不明智的抗议方式。】

    没等nul-01回答,阮闲直接调出了它在胡闹前的思维日志。nul-00确实增加了尽可能多的变量,然而那些计算条件里没有他的死亡。

    它考虑到了,却刻意忽视掉这个必然发生的事件。

    一时间,阮闲不知道该为它的情感进步开心还是警惕。他的nul-00第一次将情绪因素置于现实之上,这是个美丽却危险的信号。

    【我只是想要更多时间。】nul-00回答,【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想要更多。】

    那一秒,阮闲无比矛盾。

    如果现在开始疏远nul-00,自己去世后,它受到的思维干扰会少些。按理说,这是更为明智的选择。可如果自己现在就放手,他不确定nul-00是否能得到相对正确的引导——

    同为异类,他知道它可以多么疯狂和脆弱。

    nul-00显然也在计算他可能的决策,它乖乖收起所有投影,机房瞬间黯淡下来。

    【不要走,阮先生。】它说,连父亲都不敢叫了。

    【……算了。】阮闲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决定留下,至少他们可以一起处理可能出现的问题,他也想在死前多感受些温暖和轻松,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病床上。【nul-00,把最近几天你的做法和逻辑推演做成报告,发给项目组高层,并且好好道歉,听见没?】

    【嗯。】

    【给我确定的答复。】

    【我会照做。】

    阮闲摇摇头,调整了会儿情绪:【如果你做得好,我可以再帮你带……】

    【你能不能别死?】它突然问道。

    【你知道答案,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能不能别死?】nul-00像是没听到阮闲的话一样。

    【不能。】

    【你能不能别死?】

    阮闲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所有投影再次被打开。只不过投影出来的全是他的疾病相关的资料,它绝望地计算着,一边重复提出矛盾的问题。

    【只有你成功维持长久的健康,我才能把你的死亡可能纳入计算。】

    【你能不能别死?】

    阮闲快速拉出nul-00的实时思维日志,里面一片混乱。它在逻辑上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以医学技术的发展速度来算,至少二十年后才能治愈这类疾病。阮闲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来等待。

    可它的情绪平衡系统却不断否定这个结论,nul-00陷入了彻底的矛盾,这个矛盾导致了部分计算思路的死循环。

    ……这下它是真的出了问题,情绪系统出现了明显的过载迹象。

    更糟的是,生物都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过剩的情感问题——惨叫、哀鸣及眼泪,它都没有。

    混乱的循环中,nul-00收起了疾病资料的投影,在阮闲面前投出了两个巨大的血红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