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阮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事实上,阮闲将这些惊险部分完全睡了过去,或者说晕了过去。他醒来时天早就亮了,在唐亦步他们成功逃离主脑的城市,找地方藏好休养时,阮闲反倒攥着mul-01买的热狗,心情跌到谷底。

    他正在大叛乱那一天的早晨生闷气。

    察觉到阮闲的抗拒后,mul-01版唐亦步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亲昵行为。他只是带着阮闲在街边前进,街上的一切看起来很是正常,阮闲一时间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他们停留到一栋居民楼之前。

    主脑走到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前,在主板上敲了几下,不透明的垃圾箱登时变得透明。那里面装的是些容易腐烂的垃圾,果核、剩菜和枯萎的花之间,一具血迹斑斑的人体格外显眼。她的眼睛大大地张着,脖颈处还留有紫黑色的指印。

    不过那修长脖颈处的标记同样显眼,阮闲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清楚它所代表的意思——它的主人不是人类,那更像物品的印记。

    主脑再次敲了敲垃圾箱,它再次变成不透明的状态。阮闲能嗅到点垃圾的味道,它们的源头不是这里,这个垃圾箱的去味措施做得格外好。

    “你想表达什么?”

    阮闲不认为主脑会发展出什么“维护仿生人权益”的思想,阮教授和范林松不会在设计它的时候留下这样的漏洞。

    主脑摇摇头,他带着他上了楼,走到其中一扇门前。门外分外寂静,可在主脑打开门后,惨呼一下子冲了出来。

    一个男人正骑在一个孩子腹部,拳头冲他的脸直捶。孩子的脸肿胀到看不出原貌,完美的隔音将他的惨呼止于室内。他的手臂应该已经折断了,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着。

    眼见那孩子快没了气息,男人站起来,擦擦手,拿出了家里的医药箱。几管针剂下去,那些伤口开始迅速消失,连断掉的骨头都慢慢回归原位。

    不过这些药的刺激性显然不小,孩子又开始嚎叫。

    不出半分钟,除了淌出的血,他身上没留下任何伤疤。

    “记住教训了没?”孩子的父亲擦干手上的血,“把你的药吃了。”

    小男孩哆哆嗦嗦取了杯子和药片,听话地吃了下去。不出几秒,他的眼神有点涣散,随后那表情变成了茫然。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只不过求生的本能让他绷紧身体,乖顺地站着。

    “下次不许在我面前瞎闹,学习去吧。”男人摆摆手。

    “我知道了,爸爸。”男孩提心吊胆地瞧了眼时间,抽了口气,快速跑进自己的房间。

    是想表达大叛乱是为了“保护人类”?阮闲皱起眉。他不觉得主脑会做出这种理想化的事情,这些影像……

    阮闲突然反应了过来。

    自己给主脑的印象是“为了拯救仲清牺牲了自己”。在地下城时,他们的确也曾经因为甜甜q-2陷入麻烦。mul-01八成将对小孩子的同情划为自己的弱点之一,这是在对症下药呢。

    有意思。

    阮闲面上做出副沉痛的表情,将目光投向主脑的背影。

    既然这是个试探,他可以把它变成双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软是个正常人,主脑的方向是很对的。

    可惜软不是,他不仅没有受到冲击而且异常冷静(……

    糖:开始思念软

    软:开始坑人(机?)

    第202章 即时选择 [vip]

    若说阮闲没有触动, 那是假的。

    他并非不正常到极端的类型, 虽说没到会因为他人的苦难掉下眼泪的地步,他好歹也留存着对于同类最起码的同情——这感情并不是人类的专利, 同情心算是生存技巧的一种, 智慧生命多少都会有点的情绪。比如象群、鲸群或狼群。

    源自他人的痛苦不会让他感受到愉悦。

    话说回来, “正常人”中对他人苦难十分迟钝的人也不在少数,使得“正常人”这个概念很难被界定。当初阮闲给nul-00留下那样一个课题, 也存了几分这方面的心思。

    现在他正注视着那些“正常人”, 并成功感受到了不快。

    那个被暴打的孩子只是开始。

    不得不说, 阮闲很是认同主脑的策略, 它在循序渐进地将那一天内发生了诸多景象展示给他。节奏和恶劣程度安排得恰到好处,若不是脑部病变帮他成功阻挡了部分刺激,阮闲万分确定,自己会迎来一次不小的情绪崩溃。

    那个主脑版唐亦步拉着他的手, 将一切展示给他看。它的视角平等到可怖, 观察范围下并无国界。

    凄惨的影像持续出现, 仿佛没有穷尽。

    人们大多无法很好地把握头脑内的距离感, 大多认定“知道”便等于“了解”,可当画面呈现在面前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阮闲心里清楚这个道理, 他也免不了也有着这样潜意识的自大——

    代价就是被持续刺激。

    棍棒、刀刃和炸.弹落下, 惨叫和求饶刺着耳膜。脏污的勺子抠挖锅底的食物, 苍蝇在发霉的被褥上嗡嗡直叫,硝烟和尸骸上的蛆虫近到能贴在脸上。

    主脑选了非常经典的苦难作为开局, 阮闲并不意外。若是主脑能摸出自己亲朋好友的信息,阮闲怀疑这个开局还能再布置布置,最好以他身边人的惨剧开始,那样力道还会强些。

    不爽归不爽,他的情绪基本稳定,甚至看得还挺认真。

    诱导人是个头脑活儿,更别提把那些让不舒服的景象合理安排。这个过程总会透出些诱导者的立场,阮闲试图剥开同族的悲欢,试图逮住穿起这串黑珍珠的线。

    说实话,这些影像中并没有多少谴责的意味在,主脑也没啥趁机宣扬大道理的意思。面前的一切更像是对事实的平静阐述。

    阮闲尽量放空自己,尝试不带立场去分析那些画面。

    这件事说得轻松,做起来挺难。

    日常生活中,大家能获取的信息终究有限,人类不可能有主脑这么多眼睛——它们长在每一个摄像头里,藏在每一颗卫星里,寄生在愈滚愈多的系统数据中,看得格外清楚。因此在迎来一个陌生的视角时,作为人的一员,阮闲得将神经绷得紧紧的,才能尽量撇开立场和经验对自身的影响。

    冷静,不要过早评判。他一遍一遍对自己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