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尊冷冷哼了声,抬手一弹指,灵崆浑身僵硬,遂四爪朝天跌在地上。

    秀行大惊,还以为灵崆死了,急忙将他抱起来:“灵崆,你怎样了?”用力一晃。

    灵崆身子一抖,猛地扑在她怀中,叫道:“就这样抱着吾罢!”

    秀行一惊之下,无奈地白眼相看,正要将他放开,灵崆却先一步跳下来:“我会再来找你的!”头也不回地逃了个无影无踪。

    秀行只听得清尊哼道:“算你跑得快。”

    秀行抓抓头,回头看清尊,垂头规矩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这般早回来了?”

    清尊却不回答,只是冷冷说道:“你镇日里说妖怪长妖怪短,以正道人士自居,自己倒是跟妖怪很合得来么。”

    秀行呆道:“师父,你说的是灵崆?可是他身上并无妖气,怎么会是妖?”

    清尊不答,也不否认,只是看她一眼,便转过身。

    他一转身,肩头那几大的树干跟着横扫过来,秀行向后一跳避开,又急忙跟上:“师父,你怎么扛了棵树?……噫,是桃树。”

    清尊不答,秀行便抬手轻轻敲了敲桃木干,喜道:“好似是有年头的桃树了。”

    两人一前一后,路上遇到的九渺道者,纷纷避让旁边,垂手低头行礼。

    秀行本以为清尊扛着一株巨大桃木,众人必定会惊疑,谁想竟无分毫骚动。

    一直回到了后山清净殿中,清尊才将桃树放在地上。

    秀行蹲在地上,打量桃树,清尊看她一眼,道:“桃老儿渡劫,我相助他一臂之力,他把元身留下了。”

    秀行抬头看他:“渡劫?那便是成仙了?”

    清尊避开那清澈的目光,道:“嗯……快了。”

    秀行道:“那师父你要棵桃树做什么?”围着桃木转了一圈儿。

    清尊迷离的眸子之中透出一抹茫然色,而后道:“总之……他度过了天劫,这元身便是我的了。”

    秀行道:“哦……”其实似懂非懂地,“可是要这桃树做什么呢?还活着么?总不能当柴烧了,千年桃木,怪可惜的。”

    清尊听了这句,金色的眸子忽然精光暴涨,盯着桃木喃喃道:“都已经飞升了,元身自然无用,只是死木头罢了,我想到了……”

    正在打量桃树的秀行忽地看到桃树狠狠抖了抖,若是桃树是人,那他便是在簌簌发抖。

    “古怪。”秀行并未留心清尊的异常,伸手摸了摸桃树,“这桃树好像动了动。”

    就在她的手碰到桃树的瞬间,那本已经没多少翠叶的桃树枝上,忽地冒出几朵粉艳桃花来。

    秀行眼睁睁看着,见状惊喜交加叫道:“师父,居然还能开花,这桃树是活的……”

    清尊皱眉,垂眸看过来,太阳光底下,桃树的枝头生生地又冒出一朵花来。

    秀行手指头摸着那朵粉红色的桃花,叫道:“师父你看,看到了么?”声音甚是喜悦。

    清尊的目光自那桃花上移开,望向她面上,看着如许耀眼的笑容,半晌才复淡淡说道:“嗯……既然能开花,那就算了……”又冷冷扫了那桃树一眼,一拂袖,转身进殿。

    秀行道:“算了?那你本来打算做什么?”听不到回应,回头一看,却见清尊的蓝袍子在殿门口一闪,身影已没。

    秀行挑了挑眉,重回头望着桃树,看着他枝头的几朵桃花,眼珠一转,低声道:“桃树,刚才他明明说你飞升了,便是死木头,为何能开花?难道你是怕被当劈柴烧了么?……不过,既然能开花的话,想必也能结果罢?能不能结个大桃给我尝鲜?”

    桃木身重狠狠地抖了一下儿,而后归于寂静,连那本来奋力开放的桃花似都蔫了。

    秀行无端地感觉:若是桃树能晕倒的话,那现在她面前便是一株晕过去的桃树。

    9、睹真容,无声绝艳

    当晚,秀行睡到半夜,隐约听得有声音遥遥传来,她只以为是梦,便未在意。谁知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不屈不挠地,秀行模模糊糊地听了会儿,似叫的是“辅神者大人”。

    秀行听清这点,便起身道:“谁在叫我?”伸手揉揉眼睛,却见门口有影子闪了闪,道:“大人请随我来。”

    秀行叫道:“喂,你是何人?”

    那影子却已消失,秀行好奇,便起身随之往外,打开门后,见那影子在前,缓缓飘动,不知为何秀行不觉得惧怕,跟着那影子拐来拐去,到了一处所在,秀行定睛一看,却见是白日清尊放倒桃树的玄宁殿外。

    月光银白,天青如水,秀行站定了,呆呆望着面前的一抹飘忽影子,——正在桃树边儿上。

    秀行道:“你是何人?为何召唤我?”

    那影子立在桃树上,渐渐地变得清晰了些,乃是个白胡须的伛偻老者,生得倒是和蔼,对着秀行行了个礼,恭敬道:“辅神者大人,老朽正是这棵桃树的元神,冒昧斗胆前来,还请见谅。”

    秀行早察觉他身上并无妖气,是以才未动作,见他自报家门,也不惊讶,便一本正经道:“原来如此,你叫我有事么?若是无事,及早离开罢,要惊动了……我师父,他那脾气,可不是好玩儿的。”

    桃木仙听她如此说,脸上露出苦色,道:“老朽怎会不知神君不能招惹?……咳咳,只是若是不来见一见您,怕是自身难保了。”

    秀行道:“你到底要说何事呢?”

    桃木仙道:“大概辅神者大人有些耳闻,昨日是老朽应劫之日……幸得神君出手相助,如今只等天庭诏谕,便能成仙……按理说老朽该队神君感恩戴德的……”

    秀行见他面有难色,又如此拐弯抹角,不由笑道:“让我猜猜,我师父他那性子,绝非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难道又是心血来潮才出手的?”说着,便走上几步,打量那桃木仙,戏谑道,“不过你还算是个有福的,桃树不是该有味儿的么,竟没惹得他……”说到此,便又想到被清尊无辜掐死的麝精,那精怪怕是临死也不知自己怎地招惹了这尊神罢。

    桃木仙见秀行笑,便也陪笑道:“正是正是,乃是老朽的福分……只不过……”

    “只不过把你的元身桃木扛回来,这倒是有些古怪了,”秀行想不通,便有些不耐烦:“到底有何事你快些说,休要吞吞吐吐地,我困倦着呢,明日还要早起。”

    桃木仙才慌忙说道:“是这样的,老朽虽衷心感激神君大人相助……不然的话老朽的元身怕也要被天雷殛成焦炭……如今老朽只待升仙,神君大人取了这元身原也无可厚非的,可、可……老朽有一请求,请辅神者大人说个情,不要让神君把老朽这元身毁了……”

    秀行道:“你真个怕师父把你当柴烧了?他哪里有这个闲心功夫?”

    桃木仙道:“这这……这倒是不至于,虽不知神君想如何,可……可白日他打量老朽元身之时,就算是元神出窍,也能察觉那股杀意,只怕老朽是不知道哪里惹到神君,只怕他一时动了手的话,咳咳,因此老朽无奈,只好来求您……”

    秀行笑道:“哈哈,怪道白日他说你是死木头时候,你竟当即开了花儿。”

    桃木仙苦笑道:“老朽虽有千年道行,在神君面前却不过如微尘般,虽然最近已经不怎地喜欢开花了,但危难时候,不得以只好献丑了,开得生疏,还请见谅……”

    秀行眼睛忽闪地望着桃木仙,道:“我看开得挺好看的,比那外头的桃花都大,对了,——有桃子吃么?”

    桃木仙一怔,而后笑着道:“有有……不过不是此刻,等老朽升仙了,自有厚赠。”

    秀行咂咂嘴,道:“那便成了,你放心,我看他那模样,也不似是会刻意跟你的元身计较的,嗯,我明儿跟他说,我把你种在这里,你每年记得开几朵花。”

    桃木仙大大地松了口气,深深鞠躬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了。”

    秀行恋恋不舍地叮嘱道:“休要忘了桃子……”

    桃木仙道:“那当然,那当然,绝不敢忘。”

    秀行打了个哈欠,道:“那我回去睡了。”

    次日清晨,秀行醒来后,依稀记得昨夜同桃木仙的会面,她是个最重信诺之人,生怕晚了一刻,清尊会对那桃树做些什么,便急忙跳下地,匆忙批了件衣裳便跑出来。

    她同清尊虽都在后山,却住在两处,两座楼阁,中间以通桥架起。秀行飞快地跑过通桥,一边扬声叫道:“师父,师父!”

    秀行跑到清尊所住之处,却见门是半掩的,她轻轻一推便开了,急忙跑进去,左右一看,见榻上空空,屋内亦无人。

    秀行大惊,急忙抽身出来,左右端详一阵,正要先去玄宁殿守着桃树,脚步方动瞬间,目光所及,望见走廊尽头,地面点点白色花瓣。

    秀行心头一动,向着那边跑去,走到尽头住脚,心有灵犀般地向右看去。

    清尊的房间周遭,栽种着一株株的花树,在这片,是许许多多的梨树。此刻梨花绽放,如万堆雪般地拱涌而起。

    东风无情,吹落更多花瓣,雪色的梨花瓣落满了半个廊间。

    而就在靠近栏杆处,一人正坐在彼处。

    只是着一件轻薄雪白里衣,外头斜斜地披着同色的的罩裳,随风微微地飘拂。

    花瓣在他周遭上下纷然飞舞,枝头的花儿好似亦有人情,顺风向着他的方向竭力招展,似要奋不顾身落下,只为在他发间肩头停留片刻。

    银白色的发丝缠绕肩头,蔓蔓绕绕到腰间,玲珑摆动,惹人遐思。

    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戴着面具。

    冰雪般的肤色,朱红的薄唇,往上,长长地睫毛,蝶翼般微微垂着,掩映底下金色迷离的眸子。

    风过,而他始终静静,只有额角上几缕银色的发丝微微轻摆,身后长发摇曳,衣袂抖动,如小小寂寞地短暂起舞。

    他整个人静默地坐在彼端,浑身似隐隐地有光。

    美是极美,无法形容,超脱出他的容貌之外……更有打动人心处,那瞬间,什么神仙,妖怪,凡人……统统忘却。

    秀行才知道秋水君那一句“清尊他很美”,并非夸张其次,却是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

    只是,望见他容颜之时,秀行心中无端地竟掠过一丝淡淡哀伤。

    双眉一蹙,清尊转过头来。

    那双金影闪烁的眸子,里头似乎融着太阳的光,炫目之极,令人无法直视。

    “师……师父。”秀行反应过来,急忙低头。

    “哼……还是看到了。”淡淡地一句话,随风而逝。

    秀行茫然,清尊起身,搭在栏杆外的手在脸上一抹,面上便多了那怪异的面具,原来先前他是握在手上的。

    清尊戴好面具,才问道:“何事?”

    秀行垂着头,期期艾艾道:“那个……师父,我有件事想求你。……你能不能别为难那桃木……呃,我们把它种在玄宁殿那里好么?”

    清尊淡淡地哼了声,道:“怎么,一个桃子便能收买你么?”

    秀行一惊,脸顿时有些发热,呐呐道:“你怎么知道?”

    清尊道:“桃木老儿是借着他的元身在此,才勉强进了我的结界的,我若连这个都不知,怎么当你的师父。”

    秀行抓抓脸:“师父,那你答应么?”

    清尊道:“我为何要答应,我还要将他当柴烧了呢,想来,听那老儿惨叫的声音……也颇有趣。”

    秀行仿佛又看到桃树晕倒的模样,惨叫道:“不行啊师父!”

    清尊道:“为何不行?”

    秀行讪讪道:“我答应他了啊。”

    清尊道:“那是你之事。本来我并未想好如何为难他,他如此多此一举,我反倒不能放过。”说罢之后,迈步便走。

    秀行情急,转身将清尊的手臂抱住:“师父!”

    清尊怔住,被秀行将手臂一晃,肩头上的一朵梨花便悠然落下,清尊望着靠在自己手臂上的秀行,一时不能言语。

    头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