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秋烟忽然想到了一个古旧的传说——

    月老行走人间,若是看见男女相悦,便用红线缚在两人指根,牵成一段姻缘。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女子的手一向骨架纤细。她的肌肤很白,但是手指上却有几处旧伤,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生有薄薄茧子——是常年练木仓长出来的。

    没有红线。

    她轻轻笑出了声,仿佛是被自己刚刚的反应给惊讶了。

    “不是感谢的谢,遗失的遗,”她出声,带着几分调笑意味地纠正道,“应当是‘谢家轻絮’的谢,‘遗世独立’的遗。”

    谢遗没有说话。

    “我叫台秋烟,‘夜月悲新蛩,秋烟落断鸿’的秋烟。”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可是谢遗偏偏觉得她就像是看着自己念出这句诗的,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幽雅。

    谢遗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是在哪儿听过。

    台秋烟忽然转过头,粲然一笑:“是不是觉得在哪儿听说过?”

    谢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台秋烟重新回过头去,继续开车,漫不经心地道:“你应当听说过的。”

    最后还是白白提醒他,左明远提到过这个人,她是祁瑾之的联姻对象。

    谢遗不禁惊讶世界如此之小,随便走在路上都能遇见和祁家有关的人。

    车子终于开到了小区门口,停下了。

    台秋烟向他确认:“这里?”

    谢遗点了点头:“是。”

    女人白皙柔韧的胳膊蓦然横了过来,险些擦着谢遗的面颊而过——她倾身从谢遗面前的名片夹里抽了一张出来。

    “给你。”

    那是一张暗色的名片,烫着铂金色的“台秋烟”三个字,下面是电话号码,边上是一行小诗,就是台秋烟刚刚念的那句“夜月悲新蛩,秋烟落断鸿”【注】。

    这是一首偏门的宋诗,因为时代的差异谢遗不曾听说过,但是亦觉得惊艳。

    大概是这句诗过于使人喜欢了,谢遗收下了那张名片。

    台秋烟微微挑眉,道:“现在你知道我的手机号了,不知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呢?”

    谢遗惊讶地看着台秋烟,睫羽轻轻翕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也是带着水汽的,被晕的黑且亮,却始终让人觉得不如他的眼睛黑。

    那是一种过于纯粹幽深的颜色,像是最静最冰凉的深海的海底,无光照射的海水,漫漫的、幽幽的,让人恨不得一辈子溺毙其间。

    哎呀。

    台秋烟又有些无聊地想——倘若真的能让我溺毙其间,那也很好啊。

    谢遗掏出手机,按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挂断。

    台秋烟这才打开了车门锁。

    她目送着青年下车,唇角扬起,说:“回见。”

    谢遗道了谢,没将这句“回见”放在心上,却并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回见。

    而且,还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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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对不起,我想站邪教。

    不行,我要控制住自己。

    注:

    出自《怀别越中友人》,作者是释文珦。

    白首苍山里,生涯旧已空。

    别离人易远,江海意无穷。

    夜月悲新蛩,秋烟落断鸿。

    遥思来往处,朝暮有樵风。

    第40章 掌上珠

    谢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小心地拆开了手中的纸袋, 里面的几份文件已经被雨水润湿了边角,不过好在没有破损。

    考虑到夺取龙角的计划有些危险,他准备先将祁瑾之给他的这笔钱转赠给谢衣,那两处房产也挂在了中介准备出售。

    白白也说了, 任务物品拥有了自我意识之后, 对于任务者而言,难度会上调许多,因为他们很少会心甘情愿被任务者带走。

    谢遗倘若要强行剥离他们的力量,很可能会招致对方的强烈反抗,上升到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过, 眼下首要的事, 是如何接近祁瑾年。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虽然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是比之前已经好上许多了, 只要不提重物,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第二天, 中介那边打开了电话, 说是房子已经找到了买家, 需要谢遗来一趟。

    买主和谢遗约在了中介对面的咖啡厅。

    出于礼貌, 谢遗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点了一杯咖啡坐着。

    半个小时后,台秋烟踩着高跟鞋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在穿着上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比之昨天风格简约凌厉的修身连体裤, 今天的收腰长裙更能凸显女性婉约之美, 脸上妆容略淡,然而顾盼之间风采飞扬摇曳生姿,美貌丝毫不见半分消减。

    台秋烟确实是在有意地收敛自己身上那种女强人的气势,她猜想谢遗这样的男人应当喜欢更加温柔一些的女孩。

    台秋烟忽略掉谢遗再看见自己时脸上的惊讶之色,自然地在他面前坐下,叫来了侍应生点单。

    她要了一杯拿铁和一份甜点,然后看向谢遗,语气熟稔:“这家的黑森林拿破仑蛋糕很好吃,尝尝吗?”

    谢遗怔然着点了点头,直到台秋烟点完单、侍应生离去才回过神。

    “你是不是很惊讶来的是我?”没等谢遗出声,台秋烟已然先一步问道。

    谢遗抿了抿唇,眼睑微垂:“是有些惊讶。”

    “我也没有想到。”台秋烟眼也没眨一下地编出来了一通鬼话,“我刚回国不久,还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址,正要着手准备……”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语带慨叹:“就买到了你挂售的房子。”

    她的眼中也有笑意漾开,像是在说“啊呀啊呀,你看我们是多么有缘分,这样都能遇上”。

    “台小姐刚回国吗?”谢遗端起了桌上制式精美的咖啡杯,抿了一口,问。

    “是啊。”她毫不避讳地对猎艳对象吐露了自己的婚约,轻声道,“是为了遵从家父的旨意,和一个我还没有见过的男人订婚。”

    她在狩猎男性这方面很有一手,这番话既没有说谎,也暗示了谢遗还有追求自己的机会,更是为以后的好聚好散打下了基础。

    最重要的是,一个、为了家族的利益被迫与未相识的男性订婚的美貌女子,这样的设定,对于男性而言无疑是具备着一定的吸引力的。

    自然,这吸引力是建立于谢遗不是gay的基础上。

    闻言,谢遗脸色未变,依旧是之前那有些清冷的模样,道:“相信令尊为你选择的人,一定不会差的。”

    大概是这番话太不解风情,台秋烟眉眼间掠过一丝失望之色,道:“对于未知的未来,谢遗你一直这样乐观吗?”

    谢遗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睫羽,出口的声音很轻:“不是乐观,只是觉得……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点儿呢?”

    台秋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觉得谢遗在说出“开心”那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教人心悸的忧郁。

    这一刻,她心下一涩,竟然生出了些许酸疼意,在胸口滞滞的,挥之不去。

    棋逢对手,不相上下。

    她忽然想到这两个词,倘若谢遗也是有意狩猎她的话,那么她当真是遇见了前所未有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可是偏偏,他一丝一毫的主动出击意味也没有。

    好在这时候侍应生送上了甜点和咖啡。

    台秋烟将盛着蛋糕的白瓷碟往谢遗面前推了推,道:“尝尝?”

    酥皮和吉士层层堆叠成精致的一小块,轻薄如泡沫的奶油和星星点点的朱古力碎点缀其上,非常的诱人。

    谢遗忍不住尝了点儿。

    很甜,兼具朱古力淡淡的苦味和樱桃微酸的口感。

    台秋烟撩起了自己耳际的一缕发,漫不经心地向后捋去,问:“滋味如何?”

    “很好吃。”谢遗笑了笑,毫不掩饰自己对甜点的喜爱。

    台秋烟微微仰起了下巴,愉悦地笑:“喜欢的话,以后我们还可以来。”

    谢遗没将她说的“我们”二字放在心上,道:“倘若以后有机会的话,也许我会常来。”

    台秋烟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他们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又详谈了关于转让房屋的价格问题,最后达成了一致。

    台秋烟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道:“天色不早,一起吃顿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