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许的鲜血从伤处濡出,好在伤口被堵住了,暂时不会因为失血而休克。谢遗伸手在身上摸索着,终于探进了自己的口袋,那里存在一管药剂。

    “白诃。”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堵了一团血沫,微弱的气音从嗓子眼里传出,谁也听不见。

    他轻轻闭了下眼睛。

    柔韧的触手从断裂的墙壁间伸出,白色怪物的身体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它的头艰难地从坍倒的墙壁下挤出来,像是弹性极好的果冻。

    它在原地停驻了片刻,有些懵懂茫然的样子。

    片刻之后,它终于动了起来。

    好香啊。

    触手在断裂的墙壁间攀爬,慢慢朝着勾动自己心神的香气的来源移动而去。

    它从那些或窄或宽的缝隙里穿过,触手轻轻缠在了还未断裂掉落的吊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

    腥咸的气味从周遭传来,谢遗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只比在荒星看见的怪物要小上一倍的怪物,但是他丝毫不怀疑它的危险性。

    触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试探地碰了碰谢遗。

    谢遗警惕地看着它。

    纤细的腕足循着本能朝着谢遗伤口碰过去,它绕着那根穿透了谢遗身体的钢筋游移着,像是在犹豫着些什么。

    “唔……”谢遗闷哼一声。

    那根纤细的触手狠狠没入了他的伤口,有些贪婪地汲取起血液。

    “安斯艾尔……”他的口中传出微弱的气音,无力地反抗。

    怪物从吊灯上慢慢滑下来,盘踞在谢遗的身边,它用繁杂的触手环绕着他,像是在保护,更像是在进食。

    血液的流逝让谢遗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太香了。

    太香了。

    怪物追逐着香味,忍不住越发地贴近了他。

    谢遗努力地伸手,在那只怪物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咽下了口中的血,放柔了目光,用轻缓的声音,唤:“安斯艾尔……”

    怪物吸取血液的动作停下了。

    它乌黑的眼睛瞪视着他,然后慢慢收回了触手。

    “谢遗?”男人的声音在谢遗的脑海里回响。

    谢遗扯了扯唇角,勉强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男人的名字:“安斯艾尔。”

    它却似乎没有了成年人的智商,心智退化至孩童的年纪,乌黑的眼瞳里满是茫然无助。

    谢遗轻轻动弹了一下,“你再……过来一些……”

    它没有怀疑地凑过去。

    谢遗握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白诃话在他的脑中回响——“倘若你再不动手,以后就没有机会动手。”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谢遗努力不去想那些政治的阴谋,这场袭击的背后,不去想那些混乱的种族关系,不知止境的战争,他只要——拿走进化源!

    他抬手奋力地将针剂的尖端刺进了怪物的身体,透明的液体注入它的身体。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那只怪物无力地软到在地,闭上了眼睛。

    谢遗轻轻喘了口气,“白白。”

    系统在上空盘旋,小心翼翼地落在谢遗身边,“宿主大大。”

    “提取精神源。”

    ……

    废墟被人挖开的时候,尖锐的钢筋上只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什么都没有了。

    白诃找遍了周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件东西。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空荡荡的外套被风吹起。

    这场被称为“爱思弗洛星河日事件”的袭击终于落幕,在星际的历史上,人类将之称为“混乱纪元”的伊始。有人说这是极端平权主义者艾琳娜在与白诃意见分歧后,勾结外星种族向新人类势力做出挑衅;也有人说这是旧人类势力借刀杀人,想要借此挑起外星种族和新人类之间的矛盾;更有甚者,认为这是白诃设下的圈套陷阱。

    即便后世历史众说纷纭,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人类与外星种族三年战争的□□,紧接着而来的将是虫族、人类和外星种族的混战,这场战争绵延了三年,最终以新人类的胜利告终。

    可是此刻,新人类的首领,站在一片废墟中,轻声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谢遗”

    没有人回答。

    第99章 璧微瑕-番外

    宫闱深处, 灯火的光是暗淡的红,投在密密垂落的纱幔上,落了一层影子。

    纱幔之后,是不为人知的, 帝王的隐秘心事。

    他跪伏在地,膝下的地面是冰凉的,空气里香料燃烧的气味还没有全然散去, 有如游丝一般细弱的叹息缓缓飘入了他的耳朵。

    “你就是云停?”

    “是。”他轻声应答。

    空旷的大殿内, 是漫长到让人不适的沉默,时间仿佛于此刻凝滞了, 直到燃烧的蜡烛发出“劈剥”的一声轻响,烛焰猛地抛高,又落回,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孤不会杀你。”那人说, “你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

    云停出生于一个时代微弱的末光中,见证了权力在世家门阀和皇室之间的更迭。

    彼时他在乐坊,膝上横着名为天女遗音的琴, 席地而坐的女童依偎在他的身侧,轻声唤他兄长。有时候女孩拉着他的衣袖,用圆融的声线撒娇:“兄长, 教我弹琴吧。”

    他低头拨弄琴弦, 指尖轻挑慢抹, 便有泠泠的乐音从弦上淌出。

    外头有歌姬曼声吟唱着时下风行的诗歌, 身侧梳着垂髫的女童轻哼哼唱, 与琴声相和,一种过分虚幻的美好无声地蔓延开……

    直到,那个人闯进来。

    “是谁在弹琴?”骄纵恣肆的世家少年闯进来,目光在瞥见他的那一瞬,迸发出不容忽视的恶意。

    再然后,他因为得罪兰家公子,被药物熏眼,毁去双目。

    天地渐渐地在视野里昏暗下来,耳边是妹妹刺耳的尖叫和哭嚎,女童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摸索着,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些不确定地疑问:“哥哥……”

    云停握住了她的手,脸色平静地说:“没事的。”

    他只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这偌大的金陵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琴师,除了亲人,没有多少人会为了他伤怀难过。

    自己的不幸终究只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在他短暂的、平庸的一生中,却有那么一个人,如天边骤然擦过的闪烁着绚烂尾翼的流星,以无法撼动的姿态,照亮了一方世界,然后又难以挽留地消逝、离去。

    ————————————————

    那是冬日的第一场薄雪落下的时候,空气中漂浮着清淡的香,一群世家子尚未嗅到政治的危险气息,一如往常地在竹林中宴饮享乐。

    他盲了双眼,被人引着,一步步走到宴席的中央。

    “弹一曲吧。”买下他的那个世家子这样说。

    他伸手按住了琴,“您想听什么呢?”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如此轻慢地对待,心中生不出半点波澜。

    反正,只要有琴在就好了。

    “不若弹一曲《凤求凰》吧?”

    凤求凰。

    “好。”

    他察觉到那人话中的揶揄,却没有放在心上,亦不知道这支曲子,会永远地缠绕于他今后的人生,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旖旎梦境,直到某个夜晚伴随着他的生命终结,才渐渐散去尾音。

    此刻,他安静地弹奏着一曲《凤求凰》,听着座上的宾客们彼此调笑交谈,觥筹交错。

    一曲将至末尾,他听见座上客出声:“谢兄若是满意,我就将他送给谢兄了。”

    那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云停安静地跪坐在原地,慢慢拨出了最后几个音。

    他无声地沉默着,等待未知的命运。

    他听见座上有人轻蔑地调笑出声:“谢兄,这人生的虽和景明公子颇有些相似,但若是真的比较起来,便如蒲苇之于玉树,终究是下等货色……”

    那般尖锐的嘲讽,最终被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谢家的公子、缠绕在他今后所有的梦境中的青年,出声:“你说什么?”

    座上人喏喏收声。

    这就是谢遗。

    即便时隔多年,云停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仍旧会忍不住微笑。

    他们有着并不美好的初遇和结局,甚至可以说……令人难堪的初遇和结局,故事的起始和结局都是如此无情,可是云停仍旧庆幸着不曾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