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见他突然站起来, 还“摔”了耳杯, 吓了一跳, 还以为张让就要冲自己发作, 连忙后退一步。

    哪知道张让站起来之后,面无表情, 十分坦然,淡淡的注视着王睿,然后拱起手来,给王睿做了一个礼,说:“昔日让多有得罪,还请荆州刺史见谅。”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众人全都愣在原地。

    由着魏满的性子, 绝对不会让张让赔不是,而张让不等魏满说话,已经坦然的站起来赔了不是,无论是动作还是言辞,都十分到位。

    何止是魏满,其他人亦是吃惊,按照张让现在的身份,总盟主跟前的红人,又是陈留王的义父,这一套身份下来,必然压死了荆州刺史不在话下。

    但张让并没有用身份打压王睿,而是端端正正的赔了不是。

    就连王睿本人,也吃惊不已,差点给张让呛死。

    他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因着笃定了张让不会给自己赔礼,哪知道张让一开口,毫无负担的便这般赔礼道歉,这样一来,王睿还如何找茬儿找借口?

    荆州刺史王睿本就不想发兵,因此提出了两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第一是诛杀武陵太守,第二是让张让给自己赔不是。

    如果第一还能完成,那么第二决计是无能达成的事情。

    如此一来,王睿便有充足的理由不发兵。

    要知道,发兵讨伐佟高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虽各路义军齐聚酸枣,但是其实大家内心里各有自己的小道道儿,众人表面看起来十分大义,想要一同共赴国难,但其实呢?

    来酸枣一趟,不过是想要增加自己的名望,想要不劳而获,发兵需要耗钱耗粮,佟高佣兵二十万,谁敢第一个去触这个眉头?

    如果酸枣盟军能一并发兵,那也说得过去,好歹有一些胜算,但问题便是,酸枣盟军各有各的心思,必然都会留一手,一旦有人发兵攻打佟高,势力削弱,被后来发兵的盟军捡瓜捞便不说什么了,还有可能会被盟军自己兼并。

    对抗佟高的战役,其实本身的难题并不在佟高的残暴之上,而是在于内部人的勾心斗角之上。

    所有人都不想出力,所有人都想要捡瓜捞,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注定没水喝……

    荆州刺史王睿心里这么多小道道儿,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而已,哪知道张让赔礼道歉竟是“熟练工种”,根本毫无附带。

    王睿一下子便傻了眼。

    而张让本人,也未觉得是什么负担,若是做错了事,赔礼是必然的,虽张让没有继承大宦官以往的记忆,但荆州刺史这般说,很可能是大宦官以前做了什么事情,张让这般道歉也是合情合理。

    而且对于张让这个“毫无羞耻心”之人来说,道歉又不会少块肉,也不会哪里疼,亦不见血穿孔,根本毫无损失,何乐不为呢?

    张让十分坦然的道歉之后,便盯着荆州刺史王睿。

    王睿愣了一会子,这才回神,满面的尴尬,说:“赔礼……赔礼就足够了么?你昔日里与我的侮辱多过百十,一句赔礼便足够了么?!”

    王睿显然耍赖,方才口口声声要张让赔礼,现在赔礼也完了,竟然坐地涨价。

    张让十分淡然,说:“你待如何?”

    “我如何?”

    王睿冷笑说:“这佞臣人人得而诛之!因着护驾有功,讨回一命,但你若没有诚意,我王睿是决计不能服气的……”

    他说着,眼眸一转,说:“这样,你若有诚意,便与我做仆夫,规规矩矩的侍奉我几日,我瞧见了你的诚心,这才能再做考量!”

    王睿坐地涨价上了瘾,魏满一听,不由肝火旺盛。

    王睿他羞辱张让,岂不是就是羞辱了魏满的人?魏满如何能不动怒。

    此时袁绍便出来搅浑水,口上说:“算了罢,王大人,您也不要如此,这昔日里列侯身居高位,又为先帝分忧,官职一大,这难免便与旁人产生一些不快,除了王大人,咱们在场哪个人,多多少少都与列侯有些个什么不愉……”

    他此话一说,许多人便看向张让,本只是王睿与张让的事情,而且显然王睿是没事儿找茬,众人也明白王睿不想出兵找借口的心思,都有些倾向于张让。

    但经过袁绍这么轻飘飘两句话,竟把局面扭转了一番。

    昔日里大宦官张让,的确得罪了不少人,因着权势滔天,便不把任何人看在眼中,再加上他毫无感情,也没有张让这般接受良好的教育,因此便十分妄为,暴虐无常。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受过大宦官的“欺负”,如今袁绍矛头一指,虽表面上是为张让说话,但内地里竟十分巧妙,不愧是混迹官场之人。

    袁绍又说:“如今咱们共同效力与陈留王并着总盟主麾下,都是同僚,何苦为了这么些子小事儿,便撕开了脸皮,闹成这般不愉呢?”

    袁绍说到这里,分明是拱火,王睿自然不肯,大手一挥,还未继续羞辱张让。

    哪知道张让又说:“可以。”

    “什么!?”

    王睿吃了一惊,接二连三的吃惊,嘴巴险些合不拢。

    张让淡淡的说:“让言,可以,让可以做为荆州刺史的仆夫,侍奉刺史几日,如此一来,刺史可还有什么其他条件,无需一个一个挤出来,一并子开口便是了。”

    张让这般一说,简直是君子坦荡荡,反而让王睿成了小人长戚戚。

    王睿当即面上无光,即使张让答应了要做自己的仆夫,王睿却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感,简直像是被敌军全歼了一般……

    魏满一听,则立刻说:“不可!”

    张让看向魏满,魏满已然不给任何人反驳之机会,长身而起,冷眼扫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军阀们,寒声说:“今日屯兵事宜已然下达,各位各行其事,旁的明日再议,暂且散罢。”

    他说着,立刻“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子,扬长而去。

    众人一看,盟主都走了,便各自散了。

    张让随着人群走出幕府大帐,回到下榻的营帐门口,还未掀开帐帘子,突然一只大手伸将出来,一把握住张让手腕,“唰!”的一声将人猛地拽入帐中。

    “嘭!”,张让一下子撞了个酸鼻,抬头一看,原是魏满。

    魏满将人扶起来,脸色十分难看,劈头盖脸便说:“为何答应王睿做他的仆夫?!你便没看出来那王睿的险恶用心?即使你答应了做他仆夫,他还有千百种法子来羞辱你,永远无有休止,你平日里看起来精明,今日怎的转不开这个理儿了?!”

    魏满劈头盖脸一箩筐的言语砸下来,根本不给张让任何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