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程苏然连连摇头。

    “说谎。”

    “真的没……”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一惊,慌忙转过脸去,借着头发的遮挡抬手擦掉。

    果然是个撒谎成性的小朋友。

    江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心情有些沉重。她想起了那天夜里,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但是依稀记得小朋友痛苦的呜咽声。

    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支配和掌控带来的快意。

    像是养在手心里的小乖鸟,她高兴时,看看鸟儿漂亮的羽毛,听听鸟儿清脆的歌喉,喜欢得紧,她不高兴时,只要合拢掌心,一用力,就能结束鸟儿的生命。

    她曾经最爱看小金丝雀害怕的样子。

    现在……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唇上忽而一热,江虞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候小朋友已经转过脸来,主动亲了她一下。

    “姐姐,”程苏然搂住了江虞,伏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似乎在尝试主动,“我没有害怕,我觉得沙发挺好的。”

    可惜经验太少,笨拙的模样惹人笑。

    江虞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心底软了几分,在她背上拍了拍,轻声说:“去睡觉吧。”

    “哎?”

    “乖。”

    听着她哄孩子般的语气,程苏然心软了,直起背,鼓足勇气与她对视,“姐姐——”

    “嗯?”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江虞笑了笑,替她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今天姐姐也累了,早点休息。”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一汪深潭,只能看见表面浅浅的、有温度的一层,再往下,是深不可测的坚冰。

    程苏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试图从中窥探出一点东西,却只是徒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姐姐会哄她吗?

    会像第一次时那样温柔耐心地哄她吗?

    她是很容易满足的,害怕也好,委屈也好,再多的情绪,只要有人哄一哄她,就什么都好了。即使下一次还是不长记性,循环往复。

    可是怎么能奢望金主来哄她呢?明明应该是她主动去讨好金主。

    她也不该委屈。

    那天晚上所承受的一切,都是自己活该付出的代价。姐姐有没有原谅她还是个未知数,不过给了她几分好脸色,她就忘了教训。

    “怎么了小朋友?”江虞刮了下女孩的鼻子。

    程苏然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去吧。”

    “……好。”

    她从江虞怀里退出来,没有说晚安,默默回了房间。

    一室寂静。

    江虞独自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塑,一动不动,水晶顶灯照着她孤寂的身影,暖色也失了光泽。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

    第二天,程苏然被姑姑在电话里骂了一顿。

    白眼狼,不知好歹,不懂感恩……都是反复骂过无数遍的词。从小到大,只要她稍有不顺服,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有时候还会挨打。

    现在她逃了出来,姑姑打不着她,便只能电话里骂两句发泄。

    她静静地听着,麻木地听着,不辩解,不反驳,由着对方骂了个痛快,然后挂掉电话,起床洗漱。

    周日,阴天,灰蒙蒙的光泛着冷意。

    江虞不在。

    桌上放着拆了包装纸的电脑,缎带和礼物纸散落在旁边,扁扁的长方形盒子孤零零立着。

    程苏然怔怔地看着它,上前,伸手按在昨天江虞的手放过的位置,似乎还能感受到温度,耳边又响起了江虞的话。

    提高效率能节省时间,时间才是真正的贵重物品……好好学习。

    她反复咀嚼。

    姐姐是在为她着想吗?

    前天她在办公室向姐姐道歉,一时情绪上头,没能控制住自己,说了许多有的没的。哭完才后悔了,她不该在金主面前矫情,金主想送什么礼物不需要考虑小宠物的想法,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可是,当姐姐拍着电脑告诉她要好好学习时,她一点也顾不上是不是自己多想,只觉得,姐姐看似没有考虑,其实不仅听进去了她的矫情话,还花了心思认真挑选。

    选了她需要的、有长期价值的、有投资属性的东西。

    小宠物值得金主这样花心思对待吗?

    程苏然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回忆这些天的种种,心上缠绕了一丝矛盾的情绪。她摸不透姐姐的脾气,时而冷酷凶狠,时而温柔细致,所有念头都不过是自己的揣测,算不得数。

    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吧。

    她收起思绪,动手打开了纸盒,把电脑拿出来,先读了一遍说明书,然后开机,按照指引一步一步操作。

    设置好程序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江虞。

    [姐姐,我弄好了。]

    [谢谢你。]

    吃完早餐,程苏然背着新电脑去了学校。

    以前的周末,她为了生计必须出去做兼职,忙得精疲力尽。而现在,她可以自由安排,故而十分珍惜,这一整天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阴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空就开始变暗。

    程苏然从图书馆出来,边走边看手机。企鹅上很热闹,班群、系群、各种兼职群,动辄九十九条消息,而微信上没加几个人,一片死寂。

    早上发给江虞的消息仍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

    昨天应该又让姐姐不高兴了吧。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往校门方向走,没两步,迎面看见几个认识的同学朝这边来。

    两个室友也在其中。

    “然然——”丁媛最先看见她,挥着胳膊打了个招呼,“你去哪里呀?”

    “去……吃饭。”

    “正好我们也要去,一起啊。”

    几个同学都没说话,面色平和地看着她,好像她加入也行,不加入也行,可有可无。

    只有李美玲皱了下眉。

    程苏然是识趣的,也不想做那个镶边的人,遂淡淡一笑,摇头道:“不了,我还要先去一趟银行。”

    “噢噢,好。”

    “嗯。”

    一行人擦肩而过。

    凉风吹着有些冷,程苏然加快脚步,出了校门,她习惯性往拐角路口走,没见着车,又往深处走了点,才看见停在路边的白色小车。

    她拉开后门上了车。

    电线杆背后,一只胳膊悄悄举起了手机……

    第17章

    夜拉下帷幕,滨江两岸灯火通明。

    一辆白色跑车在夜幕中疾驰,光影横斜,一路穿过市中心,来到云锦丽华酒店楼下,驶入了地库。

    江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

    套房外间静悄悄的。

    她推开门。

    室内光线微暗,巨幅投影幕布发出幽幽的冷光,上面正在播放电影,最底部的字幕却被遮住了,音箱里只传出声音不大的法语台词。

    程苏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自言自语:“1773年6月,王储夫妇声势浩大地来到巴黎,人们兴高采烈……”说了一连串中文台词。

    与此同时,投影画面上出现了一队穿行在街道上的车马,身穿洛可可式衣裙的贵妇微笑望着路边欢呼的人群。

    她在同步口译。

    江虞看了看屏幕,目光又落在女孩身上,冷淡的眉眼染上了一点惊讶神色。

    幽暗的空间里,冷光像濛濛的细雾,笼罩着女孩纤弱轻盈的四肢。因为太过专注投入,她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起身走到屏幕前,拿掉了遮挡字幕的硬纸板,然后把音量调到最小,继续播放。

    她盯着屏幕说出法语台词。

    江虞站在门边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听着,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屏幕冷光,微微闪动。

    又十几分钟过去。

    程苏然关掉了投影,低头摆弄电脑,正要开灯,一转身望见门边的人,吓得一缩,“姐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以为姐姐今天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