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虞没说话,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却松开了,指尖微微发颤。半晌,她才睁眼,小心翼翼拉开帘子,看向窗外斜前方的酒店大门。

    只有偶尔进出的车辆。

    她松了口气,拉上帘,重新闭目养神。

    “回小区。”

    “好的。”

    车内恢复寂静。

    坐在旁边的田琳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司机放下江虞和程苏然,车还没开出去多久,就接到江虞的电话让调头,语气很着急,她便也跟着回来了。到酒店门口,只看见江虞一个人带着行李箱等在那,开门那瞬间,她迫不及待扒上车,像后面有鬼追似的——

    是被追,但不是被鬼追。

    程苏然在后面追,追着追着摔了一跤。

    司机汇报,江虞说停车,但很快又改口继续走,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往左绕一圈自后方回到这条路上,直到那女孩身影落入视线。

    就这么远远停在后面看着。

    让司机看,让田琳看,她自己不看。

    田琳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出大概,似乎在预料之中,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瞥向江虞。

    那人闭着眼,微微拧眉,脸上写满了疲惫,呼吸一阵比一阵深长,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场景似曾相识。

    五六年前,江虞和前任分手那天,也是这副模样。

    不同的是前任没有追,她们各自离开共同住所,此后再无联系。那会儿,屋子里江虞的东西都是田琳去收拾……

    到了小区地库,江虞仍闭眼不动。

    “虞姐……”田琳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拍她肩膀,“到家了,醒醒。”

    江虞缓缓睁开眼,怔了几秒,神情空洞,与田琳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田琳:“……”

    包和行李箱还留在车上,田琳无奈摇头,一手拎包,一手拎箱子,交代司机先等在这里,跟上江虞的步伐。

    两人一同进电梯。

    江虞眼神呆滞,像幽灵似的,上楼刷脸,一进家门就踢了鞋,光脚往里面走。

    “欸?虞姐,你回来了?东西我都……”小周推着个登机箱正要出去,话还没说完,江虞与她擦肩而过,她愣住,转头看向田琳。

    “琳姐,这是怎么了?”

    田琳皱眉望着江虞的光脚,冲小周敷衍一笑:“没事,心情不太好。”她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拎起江虞在家穿的拖鞋,“东西先放着吧,你随便活动,我过去看看。”

    小周迟疑点头:“好。”

    来到主卧区域,果不其然,大门紧锁着,两扇雪白金属门像坚固的壳,守护一方空间。

    田琳手上拎着拖鞋,叹了口气,坐到旁边椅子上。

    ……

    厚厚的窗帘遮住光线,卧室内一片昏暗。

    江虞趴在床上,头发散乱,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越来越沉闷。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花板,一瞬不瞬盯着那没发光的灯,片刻,又坐起来,视线直勾勾落在桌台上。

    一个黏土模型摆在那。

    秀场t台上站着小小的她,花园秋千上坐着小小她,透明盒子像一道屏障,温柔护住她。

    [左边是你的事业,是大家看见的你,右边是你的生活,离开镜头,你也是个普通人,是我看见的你。]

    [你自己做的吗?]

    [嗯,用黏土。]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感觉衣服包包化妆品你肯定不缺,能想到的都有粉丝送给你了,所以我想,做手工比较有纪念意义。]

    [很喜欢。]

    江虞望着模型出神,脑海里浮现女孩红润的脸蛋,羞赧的笑眼,两人之间的对话犹在耳边。

    从与前任分手到现在,快六年,她身边情人换了又换,都是故人模板,唯独程苏然是她从心而选的,也是留在身边最久的。

    乖巧,有分寸,依赖但不攀附,又满足她被需要的需求,有时候看起来傻傻的,极其容易害羞脸红。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更久一点。

    如果小金丝雀没有动心的话……

    几个月来点点滴滴在眼前晃动,那些隐晦的,明显的,被忽略掉的。她开始追溯,回忆,曾经迟钝的神经,陡然间变得敏锐又细致。

    也许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许是一句没放在心上的话,也许是一个细微的小动作。

    她早就该发现的。她在祸害小姑娘。

    江虞冷笑,伸出手,想要抚摸黏土小人,指尖却触碰到透明盒子,她愣了愣,口中喃喃自语:

    “然然……”

    “为什么要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姐姐太坏了?故意用这种方法……不,你说过,姐姐一点也不坏。”

    “真是个糊涂的小傻瓜。”

    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被她知道?为什么?她还在计划,一二月份时装季结束后带然然去巴黎玩,她还在想象,她们之间可以永远维持着简单纯粹的金钱关系。

    一切都被打破了。

    江虞莫名感到恼怒,身体里隐隐有股急流涌动,一挥手将桌上东西扫落。

    ——哗啦!

    玻璃瓶瓶罐罐打碎了,钱的味道流出来,透明盒子掉地上,开了口,黏土模型七零八落。

    “她”从t台上掉下来,秋千也断了,小小的“她”摔成两三块。

    摔坏了……

    江虞慌忙捡起来,放回桌上,手心捧着零零碎碎的几块,想要拼回去,却无论怎么捣鼓都无法复原。

    她看着残缺不全的模型,好像心也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

    入夜,滨江两岸陆续亮起灯火。

    田琳坐在椅子上快要睡着,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到紧闭整个下午的大门终于开了,江虞从里面出来。

    “虞姐……”她站起来,忽而想起拖鞋,又弯腰拎上前放她脚边。

    江虞脸色晦暗,盯着拖鞋愣了会儿,慢慢穿上,有气无力道:“你怎么没回去?”

    嗓子有点哑。

    “怕你出事。”田琳看着她。

    江虞嗤笑:“我能出什么事?我好得很。”说完垂下眼,心虚似的避开那目光,转过身,“晚上吃什么?姐姐带……”她喉咙噎住,身体也僵了下,“阿姨应该买了菜,就在家里吃吧。”

    她背对着田琳,往厨房走。

    “需要我去处理吗?现在,或者明天。”田琳眼中映出她孤寂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酸涩难捱。

    江虞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了许久呆,“处理什么?”

    “你和程小姐的事。”

    “哦。”

    又一阵沉默。

    “过几天,等我回来了你再去。”江虞摆摆手。

    田琳微眯起眼,似乎非要揪出什么不可,追问:“为什么?”

    “……”

    “快刀斩乱麻,现在处理完了,你接下来也能安心工作,不好吗?”

    这么多年,无论合约到期或是中途解约,后续事情一直是田琳在处理,流程很简单:给分手费,收拾东西,换酒店,找下一个。

    每次都干净利落,能白天办完绝不拖到晚上,能今天搞定绝不留给明天。

    江虞就是这种做事风格,她跟在她身边学到很多。

    “怕影响程小姐的期末考试?”田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

    江虞垂眸不语。

    “可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考虑它。”

    “……”

    “除非你喜欢程小姐。”田琳大着胆子道。

    她仿佛在钢丝上跳舞。

    “我会喜欢一个宠物吗?”江虞突然转身,怒视她,整个人暴躁了起来,“她也配?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我想什么时候做什么,我自己高兴就好。”

    那深邃冷厉的眸子里一片寒冰。

    田琳只从中看见了比金属门还坚硬的壳。

    她立刻噤声。

    ……

    整个期末考试周,校园里充斥着既紧张又雀跃的氛围。紧张是因为担心考不过挂科,雀跃是因为考完就放假了,可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