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是江虞的三十三岁生日。

    像往常那样,白天公司、工作室聚餐,晚上在家与朋友庆祝,不同处在于,这是她“退休”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但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同。

    她还是她。

    粉丝们寄来的礼物堆满了大大的长桌,工作室里几个小姑娘正分类清点,按体积整理出来,大、中、小、迷你,屋子里秩序井然。

    “奇怪啊,为什么今年有这么多从国外寄来的礼物?”

    “因为我们虞姐‘退休’了啊,跟巴黎那边的经纪公司合约也到期了,商务联系地址统一换成了国内工作室,以后估计每年都有很多。”

    “噢噢。”

    她们边整理边聊天,余光瞥见一抹修长的影子走进来。

    “虞姐,你来啦!”

    “欢迎我们的大!寿!星!”

    “生日快乐——”

    众人欢呼。

    江虞红唇浓艳,身上穿了件咖色长袖衬衫外搭纯黑马甲,最上面两颗扣子永远开着,露出细白的颈线,底下是一条普通的直筒牛仔裤,轻盈又干练。

    她走到桌前,目光扫了一圈,笑着说:“谢谢你们,我又长了一岁。”

    一个白色礼盒吸引了她。

    通体纯白,没有任何装饰纹路与标识,仅用一根黑色缎带缠绕起来,打了个流苏结,简简单单,在众多花花绿绿的纸盒中却十分扎眼。

    精准无误地踩在江虞的审美点上。

    她捧过来看了看,指尖扯住缎带,一抽便散了,然后缓缓打开内层透明盒。

    心跳莫名其妙加快,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神秘珍宝。

    一只兔子玩偶静静躺在盒子里,足有篮球大小,脖子下绣着“happy birthday”字样,两只前爪抱着根胡萝卜,憨头憨脑,软萌可爱。

    兔子身后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用优美的花体书法写着两行字母:

    ma robe à fleurs sous la pluie de novembre

    tes mains qui courent,je n'en peux plus de t'attendre

    ……

    是法文。

    江虞看不懂,抬眸道:“谁知道这是从那儿寄来的吗?”

    “这些都是海外粉丝寄来的,国内粉丝的礼物已经整理好了,在那张桌上。”一小姑娘指了指隔壁长桌。

    江虞微微皱眉,不知为什么有股直觉,送这份礼物的人或许认识她……

    她拿出手机搜索这两行字母的意思。

    ——我的碎花裙子在十一月的雨中摇曳

    ——我行色匆匆,不愿再继续等待

    是《冬日花园》的歌词。

    回忆汹涌而至,江虞眼前浮现出女孩清丽的脸蛋,一双纯粹干净的鹿眸,接着,是许许多多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点滴。

    时光仿佛流回女孩唱着《冬日花园》的晚上,流回去年今天。

    “虞姐,你怎么了?”旁人瞧着她脸色不对劲,担忧地问。

    江虞恍惚回神,笑了笑,“没事,这礼物我还挺喜欢的,放着吧。”她漫不经心地把明信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走出工作室大门,外面阳光明媚,金桂飘香。

    [姐姐,你还喜欢吗?]

    [很喜欢。]

    江虞顿住脚步。

    还是记得那么清楚啊……

    她想。

    要多久,才能彻底忘记那个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彼时谁也不知,那一别,就是整整五年。

    更是想不到彼此还能见面。

    第77章

    盛夏晌午,烈日当头。

    一架宽体飞机平稳落地,缓缓滑行至廊桥,停靠对接。

    客舱内一阵骚动,坐在前排最右边靠窗位置的女人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摘下眼罩,塞进口袋,朝窗外望了一眼。

    熟悉的景色。

    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大半个中国,程苏然早就习以为常。起飞闭眼睡觉,落地睁眼先确定自己在哪里,然后大脑迅速被接下来的工作塞满。

    现在到了江城——她的家。

    片刻,舱门打开了,程苏然拎包站起来,在乘务员微笑的送客声中走出机舱。

    穿过候机楼,取行李,在出口处看见了助理小孟。

    “程总——”

    年轻女孩迎上来。

    程苏然踩着尖头高跟鞋,宽松的阔腿裤带起一阵风。她左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右手推着行李箱,微卷的黑色长发如瀑及腰,身姿挺拔。

    对上女孩的视线,她嘴角微翘,轻轻点了下头。

    小孟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来到一辆白色轿车前,程苏然先行上车,小孟熟练地放好行李,坐进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范围。

    “前两天那个短期口译项目进度怎么样?”程苏然闭上眼,随口问。

    小孟边开车边说:“卡住了,一直没谈下来。”

    “嗯?”

    “客户要求特别严格,除了电话面试之外还要现场面谈,意语组和英语组已经分别定下来两个人,但是法语组全军覆没。主要是因为法语组大部分译员正好那段时间有业务,行程协调不过来,其他能协调的,客户又不满意,所以就卡住了。”

    听见自己本专业,程苏然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道:“去公司。”

    “好。”

    四十分钟后,抵达大厦停车场,电梯上十六楼。

    迎面是开阔明亮的大厅,四位年轻漂亮的前台坐镇,左边“翼声教育”,右边“翼声科技”,分属同一家公司两块不同的业务,占了整层楼。

    简单利落的设计风格,大面积运用暖色调,视觉上舒适通透。

    “程总好。”

    “程总。”

    程苏然踏出电梯,迎着众多问候声走向办公室,对小孟说:“去业务部把客户资料拿给我。”

    她推开大门,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眼揉着眉心。

    没两分钟,小孟捧着平板回来了。

    “程总,资料。”

    程苏然接过来扫了两眼,而后目光定格在会议地点上。

    客户是个小众奢侈品牌,“eterno”,总部位于意大利米兰,中国区总公司在江城,下周三中国区总公司将在云锦丽华酒店举行为期三天的商务会议,与会人数两三百,晚上还有宴会,需要英语、意语、法语三门语言的同传译员随行。

    云锦丽华酒店……

    程苏然紧盯着这个名字,一遍遍默念,脑海中接连闪过零碎的画面。

    电梯,套房,水晶灯,昏暗的房间……还有蛇一样的女人。

    她手不由得发抖。

    “程总,你冷吗?”小孟关切地问。

    程苏然恍惚回神,恢复了正色道:“没事。”她拿出手机,搜索品牌名字,大片百科资料入眼。

    品牌资料很详细,程苏然在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字母里寻找,生怕寻到那熟悉的拼音,足足找了三遍,确定从创始人到高管全部都是外国人名,这才安心。

    巧合,只是巧合。是她神经过敏了。

    “让业务部重新联系客户,再安排一次电话面试,我亲自去。”她放下手机说。

    即使她是老板,也要走流程。

    ……

    客户是有诚意的,只不过若是再无法匹配到最合适的译员,就要另寻下家了。只要能拿到这笔单,对程苏然来说,亲自上阵也没什么,自己赚的钱和公司赚的钱,最后都是入她的口袋。

    电话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计划半小时,但实际上程苏然只与对方聊了七八分钟,就敲定了现场面谈的时间。

    “好的,四点钟见。”

    客套完,程苏然挂掉了电话,踱步到窗前。

    滨江两岸,高楼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水面穿梭,岸边游人如织,景色多年未变。

    而今已物是人非……

    大学毕业前夕,程苏然放弃了自费留学的想法,转而参加了外交部翻译遴选考试,成为那一届法语系毕业生中唯一成功考入外交部翻译司的人。

    然后就是签订合约,公派去专业语种国家进修。

    她去了巴黎高等翻译学院,一年后拿了授课型硕士学位,期满回国,正式开始了在外交部翻译司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