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的就是体弱多病,看不见的就是矫情做作,小时候他走丢了你们就担心?我小时候没走丢还要把我送人?他生病就是需要大家安慰,我上吐下泻快死了还是矫情还是装的?”

    穆妈白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并不接招,转而从别处开炮。

    “那个男的有什么好,他是个孤儿,还穷的不得了,你天天和他在一起美其名曰是学习,不还是浪费时间吗?为了他还和父母顶嘴,我这孩子呀,算是养值了。”

    穆妈的眼睛一刻不离看热闹的人群,她向来不怕丢脸,看的人越多,她越开心。

    不是都看中“孝”吗?那就孝个彻彻底底,都来骂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吧!

    “你和小尹要是成了,小尹能给你考研毕业吭哧吭哧工作也赚不到的钱,这就是选择,走错了一步就是一辈子。”

    “我说了这么多,哪一句和他有关?我的人生,选择为什么不能我来做?”

    秋禾摇了摇头,狞笑着看着众人。

    每个人手里眼里都藏着结实的绳索,若是你甘愿被那绳索捆住,你便是全天下最纯白无瑕的女儿。

    绳索是至高无上的嘉奖,可她是已觉醒的人。

    一阵咳嗽撕破心肺,她嘴里心里满是血沫。

    她的妈妈,即使从婚姻那里吃了这么多次亏还是醒不来,还是觉得要依靠婚姻女人才能活下去。

    “你说你读了这么多的书,你懂个屁的圣贤道理,一天到晚抱怨天抱怨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说你这孩子真的,父母会害你吗,在大街上就这样和父母吵,羞不羞呀。”

    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大叔,食指夹着烟,歪着嘴看笑话。

    他的眼睛半眯着,说不出是傲慢还是瞎,给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的起父亲赋予了最崇高的地位。

    穆妈循着人群中善解人意的宽慰声,虚脱般定位到了那个男人。

    她像突然被施以援手似的,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的和秋禾道歉。

    秋禾双手发抖,腿却拔不走,母亲的确是个信念感十足的演员。

    观众越多,演得就越投入。

    她先是冷笑着无动于衷的看着围观的人群。

    围观的人群觉得只有周边人还不够热闹,掏出手机挤到她身边拍她的脸,录她的声音,直播争吵的画面。

    雨水卷着泥土味窜进骨缝里,怼着脸的手机几乎要打到她的脸。

    路人鄙视的眼神和话语像根根锋利又坚硬的刺,穆妈还在声泪俱下夸张的诉说着她从小到大的丑事。

    “滚,你滚,滚的越远越好,最好立刻给车撞死,不亏待我生你生得大病一场了,大家安生。”

    原来不是长大了就可以得到父母的尊重,不是善良孝顺就可以得到父母的爱护。

    在这个底层世界里,人与人之间永远利益至上。

    她面前的画面开始扭曲,一阵恶寒袭来,她楞在原地,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拔也拔不开。

    眼前的一切都好笑极了,她反而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旁观者。

    雨越下越大,不知道爷爷奶奶在另一个维度里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找到她。

    她转身,奋力跑进了附近的小巷子。

    手机没电了,导航不能用,也没有带伞。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前路被各色霓虹灯漫撒的灯光遮盖。

    她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小妮子想开点儿,人生没什么过不去,长大了就好了。”

    奶奶说这话的场景好像发生在昨天。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次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小城市对人的压抑是乡愁无法掩饰的。

    撇开艺术家施与的滤镜,小城一日三餐织成的人脉网用着“人言可畏” “孝感动天”的俗话,一代人压制一代人。

    她走进雨幕里。

    原来长大后的自己,还是像个被钉死在纸板上的飞蛾。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死循环罢了,这个怪圈,她一辈子也跳不出去了。

    她不管不顾的朝前走,路上车辆飞驰,各色陌生面孔都着急跑开躲雨。

    只要她无所谓,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就这样走下去,出了意外才更好呢。

    不知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多么久,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衬衫上落了很多雨,她抱起双臂,寒意彻骨,无处停歇。

    只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秋禾,你怎么在这儿呀?”

    她回头,看到了他那双澄澈的眼睛。

    秋禾有轻微的脸盲症,一旦熟悉的人出现在陌生的环境中时,就会认不太清他。

    她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落了很多雨,迟钝地辨认出是他,回以浅浅地礼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