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间,比惨,较安慰更有用。

    段骁自然也明白。

    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讲起。

    一个世家集团的私生子,生来就不受欢迎,人生宛如自带悲剧属性,随便拎出一件事,都称得上惨。

    看客们只瞧得见,他身上笼罩光环,殊不知,那光环的背面是满目疮痍与晦暗。

    多得是见不得光的玩应儿。

    如果搁在任何一个晚上,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多讲哪怕一句。

    但此时此刻。

    冬日的深夜缱绻旖旎,空气里弥漫着薄荷沐浴露的潮湿香气,空调传递出均衡而规律的暖风。有人软言软语地,求他讲故事。

    好像扇风止沸一般。

    恰如其分,把他心里绷紧的弦拨动了两分。

    讲讲就讲讲呗,又不少块肉。

    反正那些过往,他早就不在意了。

    第28章 我们一起赢,好不好?

    秦鹮目光灼灼,摆出一副听睡前故事的姿态,盯着段骁的背影翘首以盼。

    少年脊背挺直,倒是坦荡。只是摸烟盒的动作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你若只是想听故事,我讲个别人的。”斟酌半晌,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就是我。

    秦鹮差点没憋住笑。

    她要不要提醒他,这种小学鸡开场,真的很无聊?

    “行,你说吧。”

    段骁没听见她言语里的笑意,慢悠悠继续往下讲。

    故事很短,也很俗气。

    无非是一家有兄弟俩,性格却迥异,老大沉稳内敛,老二张扬桀骜,因性格不同,行事作风也大相径庭。

    更为成熟懂事的老大,自然被家里人寄予厚望,从小被捧在手心里,泡在蜜罐里,孩子也确实争气,一路名校保送,留学海外,如今事业有成。

    相比之下,老二简直是个混球。

    好听点说,是一身反骨,不好听的,就是油盐不进。

    打架,逃学,骂校长。

    抽烟,喝酒,泡夜店。

    常常满身是血,醉醺醺地回家来,光是高中三年,就被开除了两回。

    老二集不良少年的所有特质于一身,不仅恶名在外,连家里人也不待见,话里话外常常被人和老大做比较。这一比,更是让人唏嘘。

    同样的家庭环境,怎么养出如此迥然的两个孩子呢?

    众人不解,也不约而同地断定,幼子不成器,是多子女家庭的基操。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认定这孩子没救了,连家里老爷子也默许,不再管他,任由他在外自生自灭。

    老二脾气爆,18岁一到,立马出了国,和家里断了联系。

    秦鹮关注点有点偏:“那你不是,那你的这位朋友,和他大哥关系如何?”

    段骁挑眉:“还行。”

    毕竟自己出国后,段煜卓时常给他打来生活费。即便他屡次解释,自己积蓄足够,段煜卓还是不放心。

    他没有告诉秦鹮,这个与他性格迥异,大他十岁的哥哥,是那个家里给他温暖最多的人。

    秦鹮抱着被子,盯着段骁的背影若有所思,恍神很久才发问:“那你妈妈呢?”

    她忘了“朋友”的掩护。

    段骁也忘了。

    令人心窒的冗长沉默过后,趁着屏幕灰掉等待复活的几秒,他声音低沉,回了一句:

    “我没妈。”

    秦鹮虽然诧异,但也急忙收了话茬。

    敏锐察觉到,自己好像踩雷了。

    劈啪作响的键盘敲击声,越发凌乱,秦鹮不懂游戏,只是觉得他屏幕灰掉的频率有点高。

    她小声致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段骁没说话。

    一局游戏结束,段骁推了键盘,实在烟瘾难捱,便拿起烟盒火机站起身,准备下楼抽根烟。

    秦鹮已经许久没出声,还以为她睡了,可转身的刹那,却看见秦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盯他看。

    一双小狐狸似的眼睛泠泠清澈,睫毛扑簌簌,在顶灯的映照下斑驳成细碎的光影。

    她抿着唇,声线柔柔:

    “段骁,故事我听完了,可我还是觉得,你没有那么坏。”

    段骁顿住脚步,目光沉沉地望向她:“依据?”

    她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你表面让我赔钱,但从来没有催过我。”

    “第二次见面,你看我冷,请我喝了热饮,帮我开门,怕我没钱还送我回家。”

    “第三次见面,就是今天,你夸我唱歌好听,见我喝醉了也没对我动手动脚,还把房间借给我,听我唠叨也不嫌烦。”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桩桩件件:“所以,你没有故事里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