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被子有空隙,他并没有贴过来,而是在狭窄的床上给她留了几分安全距离。

    “段骁?”她再喊。

    “睡觉。”

    “哦。”她抿唇提醒:“过零点了。”

    身后的人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平缓:“生日快乐。”

    “诶!”

    收到了生日的第一句祝福,圆满了。

    秦鹮欢快应了一声,不再胡思乱想,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体力上的损耗很快推着她陷入黑甜。

    。

    背对着的角度,她并不知道,段若轩一直在看手机,刷了微博,甚至还打了两局手游,才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有了睡熟的迹象。

    他翻身下床,尽量放轻声音。

    秦鹮小时候就被秦怀诚要求自己家务自己做,连被子都必须叠成豆腐块,房间所见之处必须有条不紊一尘不染。

    也正因为管得狠了,自由之后才叛逆,现在的独居房间简直一团乱。

    好在,重要的东西还是会收纳。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置物架底层抽屉里找到了想要的。

    安定医院的病历和开药处方,用黑色长尾夹固定了,厚厚的一沓。每月一张,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她刚回国的那个时候。

    主诉症状是失眠头痛,体力不济,压抑,精神恍惚。

    段若轩眉头紧皱,沉了沉气,小心地挨张翻动后面的,发现病史一栏越来越长,还出现了自我伤害的字样。

    医生诊断依据里不乏自测量表的结果,以及d3的对照。

    处理意见狠狠扎了他的眼睛:

    [心理ct及sds显示,重度抑郁,建议药物治疗合并心理治疗]

    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不自觉用力,露出泛白的骨节。

    再往后。

    一张。

    再一张。

    好在门诊病历显示,症状逐渐减轻,最近的一张是在半年前,已经确定痊愈,但指导意见依然建议定期复查,如有复发迹象及时就医。

    。

    房间里静可听针落,只有秦鹮轻缓的呼吸声,像是搔在他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只重不轻。

    段若轩盯着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紧紧攥了攥拳。

    他一直以为,分开的这三年,是他独自担下了所有坏情绪,淌过莽莽榛榛的丛林,寻一线光。却从来都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经历的,她承受的,一点都不打折扣。

    甚至比他多得多。

    那么一个爱红眼眶的人,要浇灌多少眼泪才能涅槃?才能装作无事发生,好好生活?

    他绷紧了下颌。

    “段骁”

    身后,床上的人发出嘤咛的呓语,在喊他的名字。

    段若轩深呼吸一下,把病历原封不动放了回去,然后小心回到床畔。

    被窝里的人缩成一团,和从前一样,很没安全感的睡姿,眉头紧蹙,似乎坠进了什么不美好的梦境。

    他盯她很久。

    最终压低了声线,带着无尽的克制,隐忍,还有浓烈难散的情绪,喃出一句自言自语:

    “秦鹮,我认了。”

    认下曾经的纠葛和背叛。

    认下那些难以回溯,根本不想记起的过往。

    那是滴墨之于大海,灰尘之于宇宙。在铺天盖地的爱意面前,恨意根本不堪一击。

    他现在确定一点,唯有一点。

    此刻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千绕百转之后,仍然是他的心之所向。

    将至死追寻。

    他努力压下擂鼓一般的心跳,在她露出的雪白肩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掖紧了被角。

    #

    秦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听从秦怀诚的安排,在师范大学乖乖读书考研,然后顺利进了学校,站上讲台。

    好多学生,老师,家长,围在她喊着秦老师。

    再然后,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恋爱,结婚,生子。

    日子走马灯一样往前跑,她说不上开心,也谈不上难过,只是冥冥之中总觉得不真实,这不是她原本应该有的人生。

    她很想大声喊,可喊出来的都是不成调的曲子。

    好像,还少了个人。

    那人一直喊她姐姐,试图拉她往暗无天日的丛林里逃,身影和声音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可就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想啊想,想得头都疼了,终于记起来。

    “段骁”她喃喃出声。

    很快就有人回应她。

    肩膀上落下温热的触感,只是不知道,那是唇还是眼泪。

    她像是得到救赎一样,终于能够踏实睡去了。

    等醒来,天光已大亮。

    。

    身侧空空荡荡,只有微微隆起的被子弧度提醒她,昨晚身边的确躺着另一个人。

    秦鹮努力想坐起来,身子却使不上劲儿。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出现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明明是充满希冀活力的清早,她就是感受不到什么力量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