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万没想到,丹阳公主突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柳将军,你刚才说的粮食不够是什么意思?”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朱密云心里一紧。

    不会吧,公主不会跟白天一样,不按常理出牌吧?

    柳云飞略感纠结,不晓得是该如实告知,还是撒个小谎。

    其他人亦是噤若寒蝉。

    他们实在不知公主为何有此一问,是要跟柳将军算帐呢,还是真的想要了解一下民间疾苦。

    倒是有几个武官,面露雀跃之色。

    从白天的情形来看,公主与其他上位者,似乎大有不同。或许……将军应该实话实说?为叶城的几千将士争取一线生机?

    这时,柳云飞一抬头,看向了林夏,只见她的目光清澈,面上露出关怀之色。

    他心中一动,当即道:“公主殿下,实不相瞒,叶城守军的粮食,已经短缺多日。”

    林夏一愣:“不会吧,军粮都能短缺?军士们没有哗变吗?”

    “……”

    柳云飞的嘴角抽了抽,“哗变倒是不会,不过士气低落却是免不了的。倘若此时此刻,北狄人来袭……”

    “柳将军,休得胡言,”朱密云厉声道,“公主和亲在即,我大楚与北狄,现已结为秦晋之好,岂会再动干戈?”

    柳云飞哼了一声,“北狄人向来狡猾善变,背信弃义。他们的话,岂可尽信?”

    林夏暗暗点头。

    没错,那北狄王确实不是个东西。

    朱密云冷声道:“柳将军此言何意。和亲一事,乃皇上亲口应允。莫非,你是在指责圣上轻信狄人?”

    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林夏无语。

    姓朱的也不是个东西,抓住机会就给人家扣了一顶大帽子上去。

    倘若是真正的丹阳公主在此,哪里还管得了军粮的事情,注意力立马就会转移到柳云飞是不是犯有大不敬之罪上面去了。

    显然,柳云飞也听懂了朱密云的意图,眼中闪过一抹厉声,道:“朱大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栽赃陷害!”

    朱密云依旧冷笑,“柳将军,是不是栽赃陷害,你说了不算,咱们得问问在场诸位大人的意思。”

    说完,他环顾一周,大声道:“请诸位大人评评理。适才柳将军质疑圣上定下的两国盟约,是否犯有大不敬之罪?”

    他的话音一落,当即有手下站了出来,捻着胡子说,“朱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柳将军之言,大为不妥啊。”

    好几人纷纷附和,大帽子越扣越离谱。

    柳云飞的副官急了,“诸位大人,你们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立时有人斥道:“你是何人,竟敢辱骂老夫!”

    “我……小人没有。”副官看向了将军,将军却一言不发。

    柳云飞看着公主,见她目光清澈依旧,脸上毫无愠色,眉宇之间,似乎还有着一丝……兴味。

    “……”

    公主是在看热闹吗?

    第17章

    林夏当然是在看热闹。

    叶城文武官员的大型撕x现场啊……难得一见,岂能不看个痛快!

    她一言不发,等到底下的人吵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刚一开口,就让朱密云等人跪了。

    她问:“柳将军,军粮为何短缺?”

    朱密云:“……”

    所以他刚才费半天的劲儿,全都白废了是吧。

    公主摆明了不想追究柳云飞大不敬一事嘛。

    这一次,他和一干手下官员很识时务地没再多说一句话。

    柳云飞沉声道:“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可否请公主移步,随我前往粮仓,一探究竟?”

    林夏点头,“好。”

    朱密云的脸色一白。

    室外,朔风如刀,刀刀割在脸上。

    林夏裹紧了皮草,抱紧了手炉,仍然觉得,冷,好冷,感觉风都钻进骨头缝里去了。

    军队的粮仓在城墙边上。

    在去往粮仓的途中,林夏看到了几个守城士兵,穿得不厚,但是站得笔直,如同青松一般挺拔。

    她注意到,那几人的手上都长了大片的冻疮。

    林夏忍不住问:“柳将军,军中冬衣也不足吗?”

    柳云飞没想到公主竟然会在意这种细节,便道:“确实不足。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北地的天气,倒是无妨。”

    “朝廷没有发放冬衣吗?”林夏奇道。

    “这……”柳云飞语气平静,“军粮尚且不能保证,何况其余物品。”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粮仓门口。

    看守的军士行完礼以后,把门打开。

    粮仓里面,光线极为昏暗,除了从门口照入的微弱月光以外,没有其他光源。

    那军士拿出一盏灯笼,将里面的蜡烛点燃,小心翼翼地提在手中,生恐一个不慎,火星落地,引燃了粮草。

    柳云飞领着林夏等人,一脚跨入。

    只见里面的空间甚大,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麻袋,鼓鼓囊囊的。

    柳云飞随意挑了一袋,将其解开,道:“公主请看。”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入内,抓了一把粮食,再将手摊开,以便众人看得更加清楚。

    烛光下,林夏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满满一掌的混合物,以石子泥块为主,小米麦子为辅。为数不多的粮食还有烂掉的颗粒,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吃的东西,何况是用作军粮呢。

    林夏难以置信:“每一袋都这样吗?”

    柳云飞肯定地点点头。

    “为什么?”林夏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柳云飞道,“这一批粮食,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兴许出发的时候还是好的,但是一路之上,不知经过多少关卡……哦,还在朱大人手中停留了数日。反正,到达军中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林夏懂了。

    层层扒皮呗。

    至于扒下来的那些,八成被朱密云等人勾结商人,卖给了普通百姓。

    “柳将军,”林夏问,“军粮一事,你可写过奏折?”

    柳云飞苦笑:“即使是写了,那折子也绝对到不了皇上手中。”

    林夏默然。

    涉及到国家体制弊端的问题……她也没有法子。

    不过,反正她穿过来也不是为了实施改革的……

    一想到这里,她立马道:“柳将军,军粮的事情,交给我吧。”

    柳云飞深感欣慰,却又不得不提醒:“公主,朱大人手中的粮食,也剩不了多少了。还得请您禀告圣上,让户部再调拨一批军粮过来,虽然天气寒冷,行路艰难,但是运气好的话,兴许两月之后便能送到。”

    “那这两个月怎么办?”

    “省着点吃,应该饿不死人。”

    “……”

    听起来也太可怜了。

    林夏一想……

    朱密云拿走的东西,肯定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皇上那边,奏折也要写。

    但是,眼下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事情,非干不可。

    再过几日,北狄迎亲的使者,便要入城了。她可不想当真嫁过去。

    正好,两个难题一并解决了。

    林夏忽然转移话题,“柳将军,你觉得,和北狄士兵相比,叶城守军的战斗力如何?”

    柳云飞一愕,随即答道:“倘若是末将手下的精锐之师,以一敌二,不在话下。”

    “这么厉害!”林夏眼睛一亮,“这种精锐之师有多少人?”

    “不多,仅八百余人。”

    足够了!

    林夏道:“柳将军,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公主请讲。”

    “北狄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分成若干个部落,散布在辽阔的草原上。是以每一个部落的人口并不多,可以作战的青壮年男子更少。将军何不率领八百轻骑,主动出击,分而歼之?从根源上杜绝狄人南下,侵扰叶城。”

    说白了,就是先发制人嘛。在对方动手之前,先把对手干掉。

    柳云飞笑了,目中透出些许赞赏之意。

    “公主所言极是。这个法子确实很好,末将和家父也曾如此打算。”

    “那为什么没有实施呢?”

    “原因有二。”柳云飞不假思索,一一道来,“第一,北狄人逐水草而居,住处并不确定。倘若末将率领将士出征,在茫茫草原之上,却找不到狄人的所在……无功而返事小,迷失方向粮绝而亡,罪过就大了。”

    “将军没有想过解决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