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桢能感觉到男人掌间有一些薄薄的茧,应当是常年使用兵器所致。

    以前,她也曾找机会牵过梁璟的手。那是典型书生的手,白皙,修长,从未被磋磨过。至于武器,想来他冠年之后就没再碰过了。

    她还记得自己以前跟梁璟牵手时的欣喜心情。可如今她却觉得,当时梁璟给她小心脏带来的冲击,似乎远远比不上今天这一刻。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依靠着男人的手臂,满脑子都想着应该如何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封面改了一张=v=

    第13章 多情

    梁焕把宋蓉桢搂下来以后,没有再说什么,径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宋蓉桢愣了愣,赶紧小碎步跑过去,轻轻揪住男人的衣袖,抬头问:“你要去哪里?”

    “长乐宫。”

    长乐宫是李惠妃的寝宫。

    李惠妃也就是梁焕的母亲,在后宫专宠了二十多年的江南美人。

    人家要去见自己的母妃,宋蓉桢总不好再找借口让他陪着自己,唯有讪讪地松了手,“谢谢你送我过来。”

    梁焕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小姑娘一双明眸亮晶晶的,面容欺霜胜雪,却又娇丽得如同六月艳阳,深深烙进别人瞳中。梁焕不禁想起在北方边陲巡视时曾见过的一株梅树,冰天雪地中,唯独它傲然盛开,用宋辞的话来说就是“我偏要美给你们看”。

    明明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却透出那样的张扬和倔强。

    宋蓉桢跟梁焕视线相触,乌黑眼瞳流转出昔日倾城贵妃的风华,笑盈盈道:“王爷,我好看吗?”

    “……”

    后边的杜香霎时瞪大眼睛。

    天啦,她发现自家主子真是越来越胆肥了!

    对着楚王也敢问出那种话!

    万一惹了这个男人不高兴,那,那可是连国公爷都会受到牵连啊!

    不远处的皇城侍卫队也脚步顿了顿,然后不约而同地放慢步伐,表面上稳如泰山,背地里早已悄悄往这边竖起耳朵。

    梁焕却是认真凝视着宋蓉桢,须臾,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宋蓉桢茫然。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有任何教人为难的地方,他为何不愿回答。

    梁焕一本正经:“倘若我说了实话,必定又要被你赖上。”

    “我……我什么时候赖着你了!”

    宋蓉桢气成河豚。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太子殿下!

    “哦……”梁焕把尾调稍稍拖延,听起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你没有。”

    宋蓉桢有点心虚的移开目光:“当然没有了,我只是觉得楚王爷比较亲切而已。”

    梁焕低低笑了一声。

    亲切?

    这个词,只怕再过八百年也和他扯不上关系。

    宋蓉桢听见男人的轻笑声,脸上顿感发热,心里更是难为情,扭开脸说道:“王爷尽管说实话好了,我保证不会赖着你。”

    “真的么?”

    “真的真的!”宋蓉桢羞恼完,又觉得有些难过,扁着嘴低下了头。

    她因为前世自戕后发生的事,对梁焕自然而然存有亲近之意,可梁焕似乎并不喜欢她的亲近,还认为是她不知好歹,赖上了他。

    适才在茶楼门口跟金吾卫对峙的时候,他也刻意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就好像,他们两个只不过是见过几面的旧识,并无进一步的交情可言。只有她一厢情愿,仍把他当成前世那个不顾一切要为自己复仇的废太子。

    她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宋蓉桢低着头,默默往后退了几小步。

    既然梁焕不喜欢和女子太过接近,那她理应如他所愿,不该再像前世追着梁璟那样,巴着人家不放了。

    忽然,微微屈成半圆的修长手指抬起了小姑娘的下颚,她猝不及防,被迫仰起脸来,和男人泛着笑意的深邃星眸相对视。

    在梦中出现过许多次的俊容撞入宋蓉桢眼帘,只不过,和以往的印象都不同,此刻他的脸庞少了几分惯有的阴沉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宋蓉桢做不好表情控制了。

    她不可避免的睁大眼,呼吸停滞,五官每一处都在展露惊讶。

    倒不是因为此刻梁焕用手指抬起她脸蛋的举动,而是——

    他微笑的时候,竟是这般好看,这般温暖。

    宋蓉桢觉得自己以前的确是瞎了眼,才会把梁璟当成无人可与之比拟的宝贝。

    爹,娘,真正的神仙在这里啊。

    梁焕盯着宋蓉桢傻乎乎发懵的神情,眸中笑意愈浓,薄唇扬起一丝弧度:“那我就告诉你实话。”

    宋蓉桢眨眨眼。

    她不怕梁焕会说她不好看,因为他已经答应了说实话,而她对自己被文人誉为艳胜皎月的容貌有绝对的信心。

    果不其然,梁焕浅浅笑着,不紧不慢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

    宋蓉桢好像突然连呼吸都忘了,就这样看着男人松开她的脸,带着清浅笑意转身离去。

    后边的杜香长出一口气,拍拍心口走上前道:“吓死奴婢了,幸好王爷性子再冷也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说完再向宋蓉桢鞠躬:“恭喜大姑娘,凭着美貌又成功逃过一劫。”

    宋蓉桢沉默半晌,蓦地开口问:“杜香,为什么我听见他说刚才那句话时的感觉,跟别人夸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杜香想了想,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限你在一弹指内立刻讲完,否则将你这个月的分例罚光。”

    “奴婢觉得是因为大姑娘早就倾心于楚王所以被他夸赞的时候自然会感到格外开心!”

    杜香一股脑说完后,默默庆幸自己平时没少干活,气比较长。

    宋蓉桢幽幽地看着杜香。

    “你,这个月,还有下个月的分例,都没了。”

    “大姑娘呜呜呜……”

    *

    慈安宫里香雾袅袅,宋蓉桢陪在抄写佛经的太后身边,负责研墨。

    太后已快到花甲之年,一头银发如雪,容颜却未显老态,依稀间,仍能看见当年的天人之姿。

    宋蓉桢小时候就成天一口一个“姨婆是天上的仙女娘娘”,教太后不喜欢她都难。

    此刻,太后看出了宋蓉桢的心不在焉,便放下笔,笑道:“小蓉儿今天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嘛。”宋蓉桢赶紧装出一副认真研墨的样子,“我来的时候在路上吃了一碗小馄饨,可能撑着了。”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少吃点,好不容易长成了我们余家女子该有的模样,若是又吃成了小胖妞,那可就坏了余氏三代倾城的名声。”

    宋蓉桢撇嘴:“坏不了,我就算再胖上两圈,也还是没人能比我好看。”

    “瞧把你给美的。”

    太后伸手,点了点宋蓉桢的鼻尖。小姑娘鼻子上登时留下一点墨渍,她自个儿还不知道,拿手拂着鬓发故意显摆容貌,把太后逗得笑出了声。

    宋蓉桢放下墨条,挽着太后的手笑道:“我有自知之明啦,跟您相比,我还差得远呢。我听娘亲说过了,她的姨母当年那才叫真正的国色天香。”

    “就你这丫头最会哄人。”

    太后乐了一阵,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叹道:“想必你母亲从来没有与你讲过,当年的京都第一美人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宋蓉桢摇头:“我不信,您这是在谦虚呢。”

    “你可知,当年余家三美,除了我,你的外祖母,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宋蓉桢吃惊,“为何我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太后叹着气:“若论起美貌,当年我们的大姐才是当之无愧的都城第一绝色,然而她后来牵涉进亲王谋逆案,被株连处斩……这也是多年来,族人不愿提起她的缘故。”

    宋蓉桢噤声。

    皇族谋逆,何等重罪。

    母亲从未与她提起还有另一位姨婆,只怕是三分不愿,七分不敢。

    太后轻轻握住了宋蓉桢的手,抬眼凝望着慈悲金佛:“皇宫虽大,却是筑在无数白骨之上。小蓉儿,实话告诉你罢,你的眉眼与我们大姐颇为相似,每每见到你,都让我心中不安啊……”

    老人收回目光,定定看着宋蓉桢,缓声道:“你答应姨婆,将来寻个待你好的夫君嫁了便是,莫要跟皇族有任何牵连,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