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太子殿下的各种小道秘闻,那是自打他出生以来就没个消停,而他要迎娶的永宁县主也同样是十分出名的人物,单单是貌美无双、骄横跋扈这两个特点,就足以让街坊们绘声绘色编出许多故事来。

    这样的二人要成婚了,可想而知此刻茶馆酒楼里有多热闹。

    流言飞满都城之际,这两位主角却正在城门外,送别那位曾经的禁军统领,今日的流浪剑客。

    “多亏殿下为我美言,否则,只怕我也免不了牢狱之灾。”伍子尘笑了笑,“现在不让我继续做官了,倒是乐得一身轻松自在。”

    半晌,梁焕才缓声道:“保重。”

    “殿下也是。”

    伍子尘凝视着梁焕年轻的脸庞,心中感伤万千。

    他一直没有娶妻,自然无子,这么多年来,早已偷偷在心里把李惠妃生下的皇子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他明白自己连做太傅的资格都没有,存着这种心思实属僭越,但人的感情总是控制不住的。

    宋蓉桢站在一旁静静等这同样不喜言辞的师徒俩说完简短告别,便走上前说道:“伍大人,这是惠妃娘娘托我转交给你的。”

    伍子尘低眸,只见宋蓉桢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梳妆盒。

    他接过来打开,看见里面放着各式珠钗、玉镯,不禁面露惊愕。

    他以为李惠妃托宋蓉桢还给他的东西,理应仅仅是那个引起祸端的西域银饰而已,却不料盒子里放满了这些年来他假借江南李家之名,送到长乐宫的种种小玩意儿。

    原来李惠妃一早就知道了。

    这些,她都知道是谁送的。

    伍子尘抱着梳妆盒,沧桑不复俊俏的脸庞不禁现出一丝迷茫和怅然:这么多年来,李惠妃心中究竟是否对他仍藏有情意?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怕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了。

    宋蓉桢和梁焕目送骑着瘦马的剑客离开。

    “回去罢。”梁焕给宋蓉桢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火红大氅,半抱住她纤弱的肩膀,准备扶她上轿。

    “我还想去一个地方。”宋蓉桢咬了咬唇,说道。

    “什么地方?”

    “大理寺……天牢。”

    有些事情,她想找梁璟确认。

    梁焕微微皱起剑眉,显然他知道宋蓉桢去天牢是想探望谁的,沉吟片刻后,他也没有拒绝,只淡淡道:“那我们就去看一看。”

    天牢内,依然如宋蓉桢记忆中那般阴暗,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腐丧的味道。

    她对这个地方颇有点心理阴影,干脆一路闭着眼眸缩在梁焕身后,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宛如一只被太子殿下庇护在怀里的小松鼠,慢慢走到关押着五皇子梁璟的牢房前。

    第71章 终章

    宋蓉桢看着形容狼狈坐在牢内干草堆上的梁璟, 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她怎会想到, 竟有一天自己和梁璟的立场会完全掉转过来, 她站在铁栏之外, 珠钗华裳, 身边是未来的天子,而梁璟却成了可悲的阶下囚。

    宋蓉桢不知道当初梁璟站在牢外看着她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并没有多少解气的感觉, 只觉得有些讽刺罢了。

    “梁璟,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十分的不体面啊。”

    宋蓉桢从梁焕身后慢慢走出来, 盯着面色如土的梁璟, 缓声说道。

    梁璟听得宋蓉桢这句话,瞳孔陡然一缩,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他握紧双拳,沾着血污的俊脸浮现不符合一贯人设的怒目切齿表情, 恨恨道:“你果然记得……你果然一切都记得!宋蓉桢,你好毒的心肠, 连自己多年的夫君都能狠下手去算计,你简直就是蛇蝎心肠!”

    梁焕脸色一沉,“你被大理寺用刑逼疯了么。”

    宋蓉桢还要等几个月方才及笄,哪里来的多年夫君?

    然而梁璟却连连冷笑,像是觉得太子的话很滑稽, “我没疯,是你太无知!梁焕,你根本不明白,站在你旁边的这个女人有多么忘恩负义……”

    “看来我猜的没错。”宋蓉桢淡淡打断了梁璟的话,“从你死皮赖脸非要咬着我不放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毕竟一个正常的睿王殿下,怎可能那么犯贱呢。”

    “你说什么?!”

    她竟说他顾念旧情想许她一世安稳的种种行为,是犯贱!

    怎会有如此不识抬举的女子?

    梁焕微微挑眉,低眸凝视神情平静的未来太子妃,他选择等着她说出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宋蓉桢轻轻握住了梁焕的手,抬脸冲他温柔一笑,“其实我前些时候就想告诉殿下来着,只是此事荒诞,一时想不明白该如何解释,结果又出了郑嫔谋害惠妃娘娘一案……”

    “谋害?是被你们反过来摆了一道才对!”梁璟冷笑。

    宋蓉桢移开目光,带着些嘲讽,看着梁璟说:“我和睿王,都有前世的记忆。”

    梁焕沉默着。

    所谓前世今生,的确荒诞,但他从不会怀疑宋蓉桢的话,并且,看梁璟的反应,此事定然不假。

    “经常让你感到烦忧的事,便是那些前世的记忆么。”梁焕低声问。

    宋蓉桢垂眸点头,“我害怕这一世还会重蹈覆辙,即使上天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依然没法好好把握它……”

    清丽少女的嗓音如融冰幽泉,缓缓陈述着前世的一桩桩,一件件,从嫁给梁璟,到镇国公府的倾覆,每一个字回响在黑暗阴森的天牢内,都犹如泣血带泪。

    梁焕只是静静听她说完。

    而此时的梁璟,却是越听,脸色越难看,直至最后灰败不已,颓然跌坐回干草堆上。

    到了这时候他才总算明白,为何重生以后的宋蓉桢竟不想嫁给他了。

    原来在她的眼里,他和白锦画,是多么卑劣的一对小人。

    两情相悦历经坎坷终成双的爱情故事,换成另一个人眼中的角度来看,原来既不美好,也不动人,无非是野心家们一场丑恶的篡位阴谋。

    梁焕微微用力,握紧宋蓉桢的小手,声音冷透彻骨:“你若憎恨他,他就不必再活到明天。”

    梁璟倏然抬起头,满脸惊恐,连唇都在哆嗦。

    太子莫非想在天牢里就对他下杀手?!

    这样的事……不合法理,不合伦常,可偏偏梁焕随手就能做出来!

    宋蓉桢却摇了摇头,“我希望他活着。”

    “哦?”

    “不是因为对他有情,上一世,我与他也只不过是徒有夫妻之名罢了。”宋蓉桢凉凉扯起唇角,“我很清楚天牢内的日子有多么折磨,若是就这样让他死了,岂非太便宜他?我要让他好好活在这里,每一天,每一刻,都感受着我曾经的绝望。”

    梁璟愣住。

    “如此,亦好。”梁焕低笑,“回去后不妨遣人把那南诏女的棺材牌位也送进来,好成全他们这一对生死不离的鸳鸯。”

    “……”宋蓉桢觉得,要论起狠绝,还真没人比得上太子殿下。

    不愧是上一世正儿八经的最终反派。

    牢内环境本就不好,再多一具尸骨,在皇家娇生惯养长大的梁璟能受得了那味道么?

    只怕不消半月,他就不想再看见白锦画这三个字了。

    “你们,你们以为自己能逍遥一世么?!好生等着,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后悔今天没有对我斩草除根,我定然能东山再起!朕,朕才是真命天子啊!!”

    梁璟状若疯魔,再无往昔半分翩翩君子的风采,朝着牢外的宋蓉桢和梁焕冲了过去。

    “走罢。”梁焕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他。

    拢着娇小的宋蓉桢,就此转身离去。

    走出大理寺后。

    宋蓉桢进入马车之前,忽然捏住了梁焕的手指尖,悄声道:“殿下,你会不喜欢我曾经做过睿王的妻子么?”

    “不会。”

    梁焕压根不需要考虑。

    他冷冷道,“我只觉得让梁璟那等软弱性子当了皇帝,边境将士不知该吃多少苦头。”

    宋蓉桢歪着小脑袋,她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但太子殿下说的总是对的。

    “应该是那样的,否则他们也不会甘愿追随殿下去讨伐梁璟。”宋蓉桢笑道。

    “……但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梁焕嗓音微哑,像是失去了锋芒,多了几分落寞。

    宋蓉桢凝视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坚毅的俊脸,轻声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