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洒上山腰,东南方的警戒杆在风中轻轻摇晃。云逸站在主屋檐下,掌心托着一块碎玉符,反复端详上面蜿蜒如蛇的纹路,却始终参详不透。他默默将碎片收进袖中,转身欲入屋,守南门的弟子匆匆赶来。

    “外门有人来了。”

    云逸脚步未停:“报名字了吗?”

    “没有。来人披着黑袍,头罩兜帽,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门外。”

    云逸走到桌边站定,指尖轻敲两下桌面。昨夜才断了一根细绳,今日便有人上门,绝非巧合。他拿起椅上的青衫披上,扣子系到一半又松开——太整齐反倒显得刻意。只整了整衣领,便迈步而出。

    联盟外门是石砌的拱形门楼,两侧插着褪色旧布旗。铁尺男与两名轮值弟子立于门内五步处,手按兵刃,无人上前。那人静立门外阴影里,黑袍垂地,帽檐压得极低,连鼻尖都隐没不见。风掀开一角袍摆,露出鞋尖沾着褐色泥痕,像是从北岭湿土中跋涉而来。

    云逸缓步走近,不疾不徐,在距对方三步远处停下。

    “你来做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入耳中。那人缓缓抬头,帽檐仍遮住面容,只能看见干裂发白的嘴唇,喉结微微一动。

    “路过。”嗓音沙哑,“听闻你们这里新出了能通经脉的练功法子,想来看看。”

    云逸神色不动:“谁说的?”

    “山下酒馆,几个散修闲聊提起的。”他顿了顿,“我不信,今早见你们林子里那人跃下树梢,落地无声,这才信了。”

    说的是弓手。云逸记下了。消息传得比预想更快。

    “那你现在看见了?”他问。

    “只看见你在问我。”那人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能不能让我进去歇会儿?走了两天,水囊早就空了。”

    云逸目光扫过他的腰间——无兵器,也无鼓起痕迹。双手藏于袖中,姿态僵硬,不像惯常空手之人。他回头对铁尺男点头:“打点水来,在外门这边。”

    铁尺男迟疑:“云哥……”

    “就在外门。”云逸重复一遍,语气未变,但铁尺男立刻转身去取水。

    那人接过粗陶碗,并未即饮。先低头轻嗅,才小口啜饮。动作谨慎,不似作伪。喝罢递还碗盏,袖口滑落一截,腕上一圈浅疤赫然可见,仿佛曾被长久束缚。

    “多谢。”他说。

    “你是哪一派的?”云逸问。

    “没门没派。”答得干脆,“早年在药坊做事,后来独自采药贩卖,算半个游修。”

    “游修不会穿这种布。”云逸盯着他袍角,“南荒黑麻,三十文一尺,你一个采药人,穿得起?”

    “捡的。”他不慌不忙,“前些日子在乱葬岗翻尸堆,找出几件完好的,洗净就穿上了。”

    云逸眼神未动:“乱葬岗在哪?”

    “西三百里,断魂崖底下。”

    “那里三年前就烧成白地,灰都能刮下一层。”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叹气:“你要不想让人进,直说便是。”

    云逸不接话。他绕至对方身后半圈,目光落在右脚靴底——一道深划痕清晰可见,极新,不过一日之内留下。他记得弓手昨日磨刀时顺手在门框上试锋,留下一道斜口。这划痕的角度,与那刀痕完全吻合。

    心中已有定论。

    “进来吧。”他说。

    那人抬眼。

    “外门风大。”云逸转身往里走,“主屋有茶。”

    那人跟上,步伐稳健,右腿略沉,似有旧伤。两人穿过训练场,年轻弟子正在南侧绑腿绳,抬头瞥了一眼,手下一顿。云逸摇头示意,少年立即低头继续忙碌。

    主屋为老砖所建,厅堂居中,两侧隔出小间。云逸引他入偏厅,一张方桌,两张木凳,墙上挂着泛黄旧地图。他搬来火盆,添了炭,未点火。

    “坐。”他说。

    那人落座,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云逸未坐对面,而是选了侧旁的凳子。他从柜中取出茶壶倒水,茶叶舒展,只是寻常山叶茶,毫无灵气。

    “你说你是采药的。”云逸将茶推过去,“可识得‘断节兰’?”

    “识得。生于阴沟之畔,叶分三片,花开紫红,根可治咳血。”那人接过茶,未饮,“但有毒,多服伤肺。”

    “不错。”云逸点头,“那可知何时采摘最佳?”

    “月亏第三日,午时之前。”

    答案准确无误。云逸愈发警惕。真正采药者未必知此细节;而冒充之人又何须牢记?

    他轻啜一口茶,缓缓道:“近来确有调整练法,不过是旧术改良,谈不上稀奇。”

    “可你们的人走路不一样了。”那人低声说,“气息下沉,足底生根,这不是改良,是根本变了。”

    云逸不否认,也不承认。他注视对方执杯的手——拇指内侧有茧,非锄具磨出,而是掐诀所致。

    他又问:“你觉得我们改的是哪一路?”

    “不知。”那人终于饮了一口茶,“但我猜与倒引有关。灵力不冲顶门,反而沉入丹田以下,对不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云逸手指在膝上轻轻一触。

    这话不该由外人道出。他们内部亦少有人参透。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他问,语气平静。

    “无人指派。”那人放下茶碗,“我自行前来。有个兄弟经脉闭塞,命不过三年。听说你们能通,只想看看能否学得一二。”

    “学?”云逸冷笑,“你知道我们试了多少次才走出这条路?多少人走岔了气,躺半月不起?如今一句‘看看’就想入门?”

    “我知道不易。”那人声音低了几分,“我可以等,可以帮工。只求最后能带走一点东西。”

    云逸凝视他良久。言语诚恳,却太过流畅,像演练多次。且方才提及“倒引”时,呼吸微促,左肩轻颤——那是兴奋,而非焦急。

    他在等什么?

    “你想看,可以。”云逸忽道,“但我得先确认你无恶意。”

    那人抬眼:“如何确认?”

    “伸手。”

    那人略一迟疑,伸出手来。云逸一把扣住其右手,翻掌探脉,指尖按于腕上。灵力渗入,对方经脉通畅,修为在筑基初期,不算出众。可当灵力触及膻中穴时,那人小指忽地一勾,似要结印。

    云逸当即松手,后退半步。

    “你体内之气,走的是逆流路线。”他说,“你练过。”

    那人脸色微变。

    “我没有。”他摇头,“我只是……研究过类似功法。”

    “研究?”云逸冷笑,“你脉中气旋方向,与我们昨夜才定下的路径分毫不差。你不可能凭‘研究’得出。”

    那人不再言语。屋内寂静,唯有炭块在盆中发出细微噼啪声。

    云逸盯了他许久,忽然起身走向墙边,取下钉子上挂着的旧斗笠。他背对那人,声音自肩后传来:“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请你离开,此后百里之内,永不许踏入。”

    那人坐着,许久才开口:“我不是来夺功法的。”

    “那是为何?”

    “我是来找一个人。”他声音低沉,“一个十年前失踪的师兄。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你们这片山。”

    云逸转过身,斗笠握在手中:“叫什么名字?”

    “陈九。”那人抬头,露出一线眼睛,“他左手缺一根指头,用匕首,专破灵力护罩。”

    云逸从未听过此人。他将斗笠挂回原处,坐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若你只为寻人,我可以帮你查旧档。但不要再提练功之事。”

    那人点头:“我只要一个答复。”

    “好。”云逸起身,“你先在外门暂住,等消息。”

    那人也站起,随即离去。立于门口,忽然道:“你们现在的练法,很危险。”

    云逸皱眉:“什么意思?”

    “倒引虽通经脉,但若多人同修,灵力共振过强,会触发旧阵反噬。”他语速加快,“我见过一次,七人同时运转,地面开裂,红光闪三次,当场死了两个。”

    云逸心跳骤紧。这正是他们数日前试验时的情景——红光乍现,地缝蔓延。他们以为是功法见效,未曾想到那是警告。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我师父,死在这上面。”那人说完,转身出门。

    云逸未动。直至外门关闭之声传来,他才快步走到墙边,推开一块松动的砖石。后方藏着窄道,通向隔壁房间的侧窗。他钻入其中,蹲伏窗下,透过缝隙望向偏厅。

    那人并未离开。他立于厅中,背对门口,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划,似在推演计算。片刻后,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又迅速收起。接着低头看向鞋尖,右脚那道划痕正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

    云逸屏息凝神。

    他在等信号。等时间,或等某个动作。

    他根本不是来找师兄的。

    云逸悄然退出暗道,回到主屋。他拿起茶壶,将残茶尽数倒入火盆。水汽腾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