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鸟叫,云逸的手立刻按上了剑柄。他没有动,但眼神已然变了。操场上正在准备演练的弟子们也纷纷停下动作,有人握紧武器,有人回头望向东墙。

    三炷香前他还在看地图,如今却已无需再看。

    北风拂面,夹杂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不是饭菜烧糊的味道,而是符纸燃尽后的余烬之味。紧接着,东墙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入泥土,又似某种东西被生生撕裂。警报未响,可云逸知道,它本该响。

    敌袭了。

    他说得极轻,声音却压过了一切嘈杂:“东墙破了,三人组顶上,后勤进地仓,演武队列阵迎敌。”

    命令一出,无人慌乱奔逃。昨夜只休整了半个时辰,让大家归家吃饭,也是为了让他们记住亲人的脸。这一战,无关名利,只为守护身后的那些人。

    云逸拔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冲向东墙时,第一批敌人已经翻过青岩高墙。他们身披黑袍,面覆黑巾,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不喊话,不挑衅,只是稳步前行,如同一群游荡的暗影。

    一名年轻弟子刚举起盾牌,对方抬手便喷出一团黑雾,雾中裹挟着细如牛毛的劲气,瞬间穿透盾面,在他胸口留下五个血洞。那人倒下时,手中仍紧紧攥着半截短矛。

    云逸赶到时,第二道防线已濒临崩溃。三才锁灵阵原本稳固,可这些黑衣人根本不给结阵的时间。他们专攻空隙,两人一组,一人诱招,一人绕后偷袭,配合极为娴熟。

    “改短阵!”云逸一脚踢飞逼近阵眼的敌人,顺势横剑一斩,刀锋切入肩胛,鲜血迸溅,“背靠背,轮流防守!别贪进攻!”

    他的剑不快,也不华丽,但每一击都落在最关键的节点。一名黑衣人正欲对后排施法,手中骨铃刚刚浮起,云逸已扑至面前,左手猛然扣住其腕,用力一折,咔嚓作响,骨铃坠地。他顺手抄起断铃,反手掷出,正中另一名施法者眉心,那人当场倒下。

    黑雾再度升腾,遮蔽视线。空中响起低沉嗡鸣,仿佛有钟在远处敲响,耳膜发胀,心跳紊乱。几名弟子抱头蹲地,脸色惨白,显然已支撑不住。

    云逸咬破舌尖,以痛意驱散迷障。他跃上残墙,厉声喝道:“闭气!捂耳朵!听我指挥——左走三步,右转,出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雾中暴起,六臂张开,每只手中皆握短刃,直扑而来。云逸不及多想,只觉杀气逼人,立即侧身翻滚,勉强避过胸前致命一击。地面被六把利刃同时刺中,碎石四溅。

    他站起身,左臂已被划开一道深口,血顺着袖管流淌,浸湿衣料,颜色愈发深沉。他顾不上包扎,死死盯住那六臂之人——此人绝非寻常对手,功法诡异,速度惊人。

    “你们是谁?”他问了一句,心里清楚不会得到回答。

    那人果然沉默, лnшь冷笑一声,六臂交错,再次扑来。云逸不再硬接,开始迂回闪避。他退至倒塌的棚架后,一脚踢起沙土迷其双目,趁机甩出腰间短匕,直取咽喉。对方偏头躲过,匕首钉入肩胛,鲜血涌出。

    但这点伤不足以阻拦他。那人怒吼一声,六臂展开,黑气暴涨,将周围三丈内的同伙尽数笼罩。黑雾更浓,连光线都被吞噬。

    云逸心头一沉:这不是普通的袭击,而是要彻底抹除他们。

    “所有人撤往广场中心!”他高声下令,“放弃外围!集中防守!”

    命令传下后,他自己却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团不断扩张的黑雾,右手轻轻抚过剑身。这把剑陪了他十年,斩过毒蛇,劈过房梁,也在藏书阁外用树枝练过千千万万次。

    他知道,今晚能否守住,不在墙垣,不在阵法,而在是否有人愿意站在这里。

    第一批撤下的弟子满脸血污,有的拄剑而行,有的被人搀扶。妇女组已开始救治伤员,用旧布条紧急包扎。一个小女孩抱着药箱来回奔跑,鞋掉了也浑然不觉。

    云逸看见昨日送汤的少年,右腿中箭,仍死死抱住木桩,不让敌人前进。他想去救,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一刀斩断一人手臂,一脚踹开另一个,刚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倾倒之声。

    回头望去,旗杆倒了。那是三年前山洪过后立起的第一根杆子,上面挂着褪色的布幡。此刻它倒在泥中,像一头力竭的老牛。

    云逸眼眶发热,没时间擦拭,直接用手一抹。他冲入战场,接连击倒三人,终于赶到少年身边。敌人正举刀欲砍,他飞身一脚踢飞来袭者,落地时膝盖撞入碎石堆,剧痛令眼前发黑。

    “撑住。”他将少年揽入怀中,低声说道,“你还得再给我送一碗汤。”

    少年咧嘴一笑,牙齿染血。

    云逸将他交给赶来的妇人,转身面向战场。此时广场上聚集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尚能行动的战士。他们都负了伤,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刚才那声鸟叫,”他站在最前方,声音平静,“是我放出的诱饵。我知道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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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应答。

    “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乌合之众?修几天墙就想挡住大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们不是。我们是三年前一起扛沙袋的人,是一起煮野菜汤的人,是能叫出名字、记得笑脸的人。”

    他举起剑,指向东墙缺口:“今天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让他们知道——这道墙,没那么好跨!”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怒吼。声音并不整齐,嘶哑,带着哭腔与血沫。但这呐喊比什么都响亮。

    敌人开始第二次推进。黑雾翻涌,六臂高手当先,身后跟着十余精锐。他们不再掩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云逸握紧剑柄,双腿微屈,摆出起手式。他身后,弟子们重新列阵,三人一组,背靠背而立。有人手在颤抖,但无人后退。

    第一波交锋在广场边缘爆发。刀光与黑气碰撞,灵力炸裂,掀起一阵尘浪。一名弟子被黑雾缠身,身体瞬间干瘪,仿佛生命被抽离。云逸冲上前将其推开,自己也被余劲扫中,胸口发闷,喉间泛出血腥味。

    但他没有倒下。

    他吐掉血沫,抹了把脸,继续迎上前去。剑锋再起,斩断一条黑雾触手。旁边一名女弟子掷出火符,点燃敌人衣袍。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战局依旧不利。对方人数占优,功法诡异,且早有准备。这边虽士气未溃,但体力几近枯竭,许多人全凭意志支撑。

    就在防线即将崩裂之际,西岭枯井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天空。那不是火焰,也不是符箓爆炸,而是一种强烈的灵力波动。

    黑衣人们齐齐一顿。

    云逸也为之一怔。他认得这种波动——是掩息散被引爆了。他们在枯井埋设了感应符,原为侦测潜伏者,如今显然是有人触发了核心。

    “他们不止一路。”他瞬间明白过来,“主攻是假象,西岭才是目标!”

    他立即下令:“留五人守阵,其余人随我出发!西岭不能丢!”

    队伍刚欲行动,那六臂高手却仰天大笑,六臂挥舞,黑气化作六条长鞭横扫而来。云逸横剑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走!”他对身旁弟子怒吼,“我去拦他!你们去西岭!”

    弟子们略一迟疑,最终咬牙离去。云逸独自面对六臂强敌,左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不止。他喘着粗气,剑尖点地,身躯却未曾弯曲。

    对方一步步逼近,黑雾缠身,六手持刀,脸上满是狞笑。

    云逸抬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们费这么大劲,就为拆这堵破墙?”他缓缓挺直身躯,“可你们不懂——有些人活着,就是想守点东西。”

    他握紧剑柄,双脚发力,朝着六个黑影疾冲而去。

    剑光亮起之时,东方天际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