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棠脚下生风,德容紧追了几步才赶上,他不解道:“爷,你说缓缓姐为什么要收那个人一千两银子的面钱啊?那个人得多有钱啊,竟然也敢吃?”

    “她说的一千两不是面一千两。”

    “嗯?”

    “《典论》曰: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服食。那丫头是看出来他家底殷实,又好美食,想引资罢了。”

    德容抓了抓脑袋,刚刚那人看上去是挺富贵的,可爷又是怎么看出来缓缓姐想引资的呢。

    “我说过,柯缓缓不是个简单的人。”

    “爷还怀疑她是宫里安排的人?”

    “并非,若她与那些人有瓜葛,早有机会近身杀我。”

    “那……”

    谢与棠想到昨夜柯缓缓说的那些鬼怪还魂之事,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他思索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条□□笔,“你去在柯缓缓家附近的画上族徽标志,一路引回家便是。”

    德容颔首接下,自去办事。

    另外一头,戚麒吃了整整两大碗卤肉面后正在回味,突闻柯缓缓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这面值一千两否?”

    戚麒扭头看去,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姑娘,纤弱的身段并不高,宛转蛾眉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可不像同龄姑娘那般柔弱,戚麒去过的地方不少,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一遭,像这样埋在沙堆里的金子,是能一眼瞧出来的。

    这个女孩,就是这样的金锭子,不管沙堆埋的多厚,迟早都要发光的。

    “你想开酒楼?”戚麒挑明了说。

    “戚公子行走四方,知道这四海的人的喜恶偏好,酒楼也好,卤肉铺子也罢,达成规模才有利可图,我志不在街边小铺,要做就做连锁经营。”

    戚麒笑了,没想一块卤蹄髈吃出个“世外高人”,戚家世代经商,以互通贸易为主,对经商的机遇很是敏锐,他走得地方多了,知道这些寻常的地方小吃多受地域限制,难以流通,没想到这个姑娘竟有这么大的口气,要将吃的做成规模,倒是有趣。

    “姑娘的手艺,若想如此应该不难,差的是银子。”

    “万事开头难,若戚公子有心,不如入些股,日后分红不会少的。”说实话,柯缓缓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第一次见面,成功率太低了,但保不齐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贪嘴成了呢。

    戚麒犹豫片刻从袖笼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不瞒姑娘说,在下居无定所,若真入了股,恐怕也难以收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柯缓缓盈着笑意道:“既是如此也不勉强,若真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戚麒见她行事不拖泥带水,落落大方,若不是有寻人的任务在身,真愿意帮她一把,这样以来还能多吃几次她做的东西,哎,可惜啊。

    他刚从小院走出,便被不远处树干上的一处白色图案吸引去了。戚麒一脸震惊,忙扭身问小厮福来,“方才我们来时你可见这个画了?!”

    福来摇头,“没见到呀七爷。”

    “这就奇了,难道是……”戚麒想到方才见过的那人身影,若按年龄来说,应该是了。他大喜,吩咐道:“去找缓缓姑娘借块湿抹布,把树上的图案给我擦了去。”

    “是。”

    戚麒按图摸到了村西那处偏宅,此时德容正在门口等着。德容见来人是刚刚那个富贵公子,也愣了下,引路道:“爷说您会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戚麒示意福来在外等着,自己脱下绿帽,大步向屋里走去,见谢与棠端坐在上正拿着本书闲翻,直接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殿下……”

    谢与棠忙起身扶他,顿了片刻,“你是…小七?”

    “果然是你!”戚麒激动的差点落下泪,哽咽几许,终是忍住了,他打量谢与棠片刻,懊悔自己当时在柯缓缓的院子里没认出来他。

    “多年前京城一别,未想再见之时竟是物是人非,爹与我找你多年未果,曾想过……呸,是我胡说八道了,殿下身强体健的很,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莫要再唤我殿下,儿时你怎么叫我来着?六哥,对不对?”平日冷淡如水的谢与棠此刻也有些激动,戚家是母亲一系的族人,也是他如今唯一可以倚靠的力量,本快死掉的希望,又重新活了过来。

    戚麒抹了抹湿濡的眼角,笑着说:“是,六哥,快与我讲讲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说着,戚麒四顾看去,这里不说家徒四壁,却也与皇子该有的生活相差甚远,可见这些年过的并不好。

    “当年父皇寿宴中毒,母妃与我被设计诬陷,后母妃遇害,张公公赶在我被侍卫拘禁前将我带离皇宫,隐姓埋名,这些年我们去了不少地方。去年凛冬之时,张公公因肺病久拖成疾,离世了。我与他养子德荣也是今年才搬进清水村的。”

    谢与棠三言两句将过往讲出,避重就轻,但戚麒知道,每一句的背后是鱼游釜中的险境,亦有血雨腥风的厮杀。

    这些年他经历的事,戚麒想象不到。

    “方才说姑姑是被人杀害,可有查出谁是背后主使之人?”

    谢与棠摇头,“我远离朝堂后宫多年,常想到当时晚宴的场景,却也只有猜测,并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脚,如今朝中大皇子与三皇子的势力平分秋色,难言是谁从中得利更多。”

    “这些年我与阿爹暗中积攒势力,为的就是找到并扶持六哥登上皇位,姑姑温婉贤淑,没想到……放心,我们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谢与棠颔首,“可有军中势力支持?”

    “魏姜。”

    “镇西大将军……他!”谢与棠有些意外,魏家势力与他族人相争已久,百年前亦是魏家祖先领兵灭了他禹国异邦,他又怎么会主动帮禹国遗脉?

    戚麒见他有所犹豫,继续道:“姑姑出事后魏姜便辗转曲折找到阿爹,这些年为了找你,魏姜也在背后一直出力。阿爹本是不愿意让他参与,毕竟他祖先与我族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阿爹与他长谈一次后,就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谢与棠颔首,“我先见舅舅问明此事才妥。”

    戚麒附议,后感叹这些年大费周章也没找到六哥,没想到最后因他嘴馋而寻到。

    “六哥先在这多将就几日,我先回镇上报信,然后去给六哥安排个僻静典雅的住处。”

    “不急,最近有暗卫寻到我的踪迹,已经盯上古溪镇,清水村位置偏僻且山林多,此事需从长计议。”

    “六哥,你且信我,小七我安排的地方肯定让他们找不到!”戚麒不是自夸,如今戚家势力富可敌国,安排这样的事不在话下。说罢,戚麒转身欲走,让谢与棠拉住。

    “别着急走,你我兄弟难得重逢,不差这半天。”

    戚麒扭身笑道:“是是,看我急的,不如我先回去派人通知阿爹,六哥若不愿随我去镇上,便在这等我弄些小菜好酒,今夜不醉不归。”

    “好。”

    第20章

    清明一过,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朱氏从娘家回来见柯缓缓的脚扭伤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厨房干活,逼着她在床上躺了五六日。好在卤味儿用的都是陈卤,倒没太耽误生意,刘氏干活麻利,基本上一个人在厨房就能把事忙完,柯缓缓还算放心。

    别的倒无所谓,只是她闲着快长毛了,就和角落里发了霉的绣鞋一样,歇久了整个人有些萎靡。

    要光躺着柯缓缓也能忍着,但自从朱氏从娘家回来后,总有事没事的跟她提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舅家的二闺女高嫁的事,说高也不是特别高,不过是个邻村地主家的嫡子,但对于朱氏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讲,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每次朱氏提到这事时,柯缓缓便忍不住的不耐烦,她虽然知道朱氏讲的那些聘礼啥的并不是显摆人家嫁的好,是想让她也开始琢磨嫁人这事儿,但她压根就不想啊。她实在难以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两个人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也不了解对方,就因为一个八字相合就生儿育女过一辈子麽?

    之所以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对意识,主要来源于她现实中的父母,那个年代的婚姻多是同事亲戚介绍,见了几次就谈婚论嫁了,可婚后谁看谁都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父母那辈的婚姻不幸福,她一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可因此造成的心理阴影,却只有柯缓缓一个人知道了。从她有记忆的时候爸妈就在打架,往往都是没有原因的突然爆发,甚至有一次她坐着小板凳刚拿起筷子吃饭,饭桌突然就被推翻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儿时最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