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学站在文人班里,悄悄抬眼看向上方的帝王,眼皮才抬起却对上帝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徐乾学心里一抖,浑身升起一股凉意。

    皇上看他做什么?

    难道怀疑郭琇是听他的指示?

    想想那明相索相,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大海上哪个地方飘着呢,徐乾学就觉得周身的凉意迅速汇聚在脖颈之后。

    深深埋下脑袋不敢再抬头。

    郭琇还在那里磕头诉冤屈,朝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站出来帮郭琇说话,连那些相约策应的御史同僚们,也没有开口的。

    一时之间,郭琇的心都灰了。

    正在这时高坐在上的皇帝笑了声:“郭御史,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并不是让你就一个小事为基础胡编乱造。”

    “臣知罪。”郭琇说道,头钉在地板上似的不敢爬起来。

    “去年,朕去祭拜明朝皇陵时即说过,现在大清的主要矛盾,不是民族间的矛盾,而是如何发展如何增加人口的矛盾。”

    康熙的声音终于严肃起来,“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声音回荡在乾清宫外,大臣们呼啦啦跪下来一片。

    “皇上息怒。”

    “息怒?”康熙冷笑,“尔等若把一分的心思放在正处,朕也不用担心,百年以后后人看我们的朝堂时只看到一群禄蠧。”

    郭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日后,言官言事,以任何借口妄图挑起满汉矛盾的,一律处以极刑。”

    皇帝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滔滔巨石从天空砸下,砸晕了满朝文武大臣。

    满大臣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毕竟皇上也没有说偏袒汉臣的话,只是不让挑起满汉矛盾而已。

    至于汉大臣,汉大臣没有什么反应。

    构陷汉人的多数还是他们自己人,说不起话。

    你说屈大均好好的,他得罪谁了,你们跟曹寅有矛盾,拉着他打就是,干什么要拉那么一个人出来?

    最终,郭琇也没被治罪,但却吓得不轻,第一天就告了病假,徐乾学过去探望他也没见到人。

    江宁织造府,空中飘着牛毛细雨,苏辰带着弟弟在屋子里整理他这段时间收到的书。

    因为昨天的拜师宴,他们收到了很多人送给的孤本,其内容包含范围之广,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稼穑庖厨。

    归庄一师父还给了他们一本据说是刘基著的散文书。

    但苏辰对稼穑庖厨书的兴趣,比前面一类的要广泛很多。

    他和保成分工合作,按照人文类和技术类的区分,将总体的书本分装在两个箱子里。

    看着满满两箱子的书,胤礽笑了笑,道:“哥,如果以后他们知道,顾炎武之徒是孤和辰亲王,江南这些遗民会怎么样?”

    苏辰:“可能,会岀仕吧。毕竟,太子殿下是江南文人中的一员了。”

    然后苏辰又提醒,“说是这样说,无论什么样的团体,你都不要被他们裹挟。”

    胤礽点头,好像从很小的时候,他哥就担心他被什么人裹挟跟阿玛离心,类似的提醒从小到大他听过十几遍了。

    “我知道的哥,要不然之前我也不会想着跟阿玛写信说说这边的情况。”

    看他这一番沉稳的样子,苏辰笑道:“保成长大了。”

    复康打着一把小雨伞穿过雨幕走来。

    不知何时起,牛毛细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爷,”复康把伞搁到一边,“奴才奉命在外面游逛这两天,结识了两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胤礽:“直接说他们是干什么的,种地还是打铁?”

    他哥眼中的真才实学,和他们眼中的真才实学那是大有不同的。

    复康心道,果然还是太子爷了解他们家王爷。

    “就是一个喂猪的,一个种花种果树的,”复康回道,“他们把还把自己喂猪种花的经验总结成心得,写了下来,这些天一直找门路往织造府送拜贴呢。”

    苏辰看向保成:“子清挺忙的,这点小事就别让他亲自处理了,咱们两个去看看。”

    胤礽:“去看看吧。”

    喂猪的也要刊印书籍,从好的一方面来想,这是意味着大清的文教足够兴盛呢。

    ---

    罗涛准备走了,陈扶摇老先生一路把他送到码头,在来往杂乱的人声中安慰罗涛:“你先回去瞧瞧你祖父,织造府那边,我每天都去看看。贵人事忙,咱们投进去的拜贴人家可能都没有看见呢。”

    罗涛笑道:“我心里有数,老先生,你这么大年纪出门在外,身边也没有带个小童,找不到门路就也回家去。”

    臣扶摇笑着摆手:“我省的,你快上船去吧。”

    “陈老先生,罗公子,请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