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列斯皱起眉:“离开?”

    “大概六七天之前。”酒馆老板想了想,“啊,对了,安缇纳姆的诞生日。”

    西列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酒馆老板突然眯起眼睛,他打量了一下西列斯,然后说:“先生,我不是不能告诉您他们的行踪。但是,您总得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西列斯说:“他说有人会来找他们的时候,有留下什么话吗?”

    “您等等,我记性不好。我记得我当时写了下来……”酒馆老板在柜台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那儿有一大团的纸张,“啊!找到了!”

    他眯起眼睛阅读着纸上的内容,然后说:“一个地点。您需要把这个地点说出来,先生。”

    一个地点?

    西列斯沉吟片刻,然后说:“米尔福德街13号。”

    “啊哈,恭喜您,答对了!”酒馆老板随手将那张纸又塞回了抽屉里。

    西列斯心想,从这一抽屉的纸张来看,这家酒馆似乎还充当了某种意义上的……情报中转站?

    的确,在黑尔斯之家起码开了十年的酒馆,理应拥有比酒馆更为奇特一点的功能。此前,西列斯就听说过,探险者们隔段时间就要前往驿站,更新最新情报,比如迷雾的变更、传闻的发展等等。

    这些信息如果在酒馆中得到更新,似乎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这件事情该从哪儿说起呢……”酒馆老板沉吟着。

    “这不着急,老板。”西列斯低沉地说。

    他的身旁,琴多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木头酒杯。

    酒馆老板回神,然后说:“叫我安迪就好。”

    西列斯点了点头,并且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矮小的安迪一直是站在一张矮凳上,所以才能与他们平视。他说:“那两人是在十月初的时候抵达这里,他们……”

    安迪的话才刚起了个头,酒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好几个人一窝蜂地挤进了酒馆中,打断了安迪的话。

    “安迪!来杯酒!”为首的人说。

    这人是十分明显的探险者打扮,身上颇有一种浪荡不羁的感觉,张口的语气也显得狂放且无谓:“赶快点!你这儿又不忙……”

    琴多往那儿瞥了一眼。

    突然地,那名探险者的声音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讪讪一笑:“是琴、琴多啊……你怎么也来黑尔斯之家了?”

    琴多简单地说:“有事。”

    那人便灰溜溜地跑到了角落的位置上,和自己的同伴们一起坐好。安迪老板为他们准备着酒水,然后端了过去。

    西列斯隐隐听见他们在谈论着什么。

    “……晦气……”

    “……算了……刚刚楼下……马戏团……”

    “……拉米法……真的没意思……钱……商人……”

    “……不知道能不能……尽力而为……”

    西列斯朝那边瞥了一眼,心想,这难道是贵妇雇佣的探险队?

    他们提及马戏团和拉米法城,以及商人的金钱,让西列斯产生了这个联想。而那也不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他们面对琴多的胆怯,反而不那么显眼。

    ……不过现在西列斯的重点仍旧是安迪所提供的信息。

    玛丽在这个时候说:“将近十点了,我先去三楼那边等待那两位先生。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那儿汇合。”

    西列斯与琴多都点了点头。琴多更是兴致盎然地说:“放心,有我在。”他指了指西列斯,“我会保护我们的诺埃尔教授的。”

    西列斯默然瞧了他一眼。

    玛丽笑了起来,并且说:“琴多先生,诺埃尔先生也没有那么脆弱。或许您可以放下心。”

    琴多说:“我得顾虑他的自尊心,我明白。”他瞧了西列斯一眼。

    西列斯瞥了他的酒杯一眼,这才发现琴多在无聊之中已经将一小杯樱桃酒喝完了。他看上去有些微醺,言语行动间也有些放肆。

    “但是……”琴多低声说,“我就是得保护他。”

    他靠在西列斯的身上,轻轻笑了起来。

    西列斯若无其事地对着玛丽点了点头,说:“女士,你先去三楼吧。”

    玛丽见怪不怪地与他们告别,离开了。

    等玛丽走了,西列斯推了推琴多,说:“坐好。”

    “哦……坐好。”琴多慢吞吞地坐好了,然后对着西列斯笑了一下,“听你的。”

    西列斯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其实你没喝醉。”

    “当然。”琴多说,“我的酒量没这么差。但是你不觉得现在这场面挺有意思的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图。”西列斯说。

    “……你是我的同伴。我的朋友。”琴多突然放轻了声音,“你是我的。”

    他翠绿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西列斯。西列斯在他的瞳孔中望见一个小小的自己。

    “我并不属于你。”西列斯声音低沉。

    琴多露出了一个较为张狂的笑容。他伸手,把西列斯环住,然后又放开。他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你也希望其他人这么认为?”

    “当然。”琴多笑着说。

    西列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说:“你真够幼稚的,琴多。”

    “随你怎么说。”琴多耸了耸肩,“我很希望……”

    他的声音慢慢变轻,带着些微的醉意,他近乎痴迷地望着西列斯平静的面容。

    “我感到我们的相逢仿佛是命运的安排。胡德多卡、李加迪亚……”琴多说,“我感到,我在某一刻……‘拥有’了你。而我拥有的东西总是屈指可数。”

    “听起来有点……”西列斯斟酌了一下,“可怜。”

    琴多笑了起来,他喃喃说:“你不太了解我的过去。”片刻之后,他恢复了正常,并且若无其事地说,“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机会交流一下彼此的过往。”

    西列斯保持着沉默。他想,琴多居然主动提到了自己的过去。

    在最开始见面的时候,琴多总是会对自己的过去遮遮掩掩,然后攻击性格外强地反问西列斯的情况;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西列斯就慢慢涉足到了琴多的过去。

    比如他得知了琴多正在探寻旧神相关的秘密,所以会与一些探险者结伴;比如他得知了,琴多那条项链的来源与用途,甚至得到了前往堪萨斯旅行的邀请。

    因此,西列斯觉得他和琴多的关系已经过界了。

    在这混乱、危险而复杂的无烬之地,情况似乎没那么糟糕。反正他们的确一路同行。但是,等他回到拉米法城呢?

    西列斯感到自己的神经同样被什么东西刺激着。他也做出了不够理智、不够警醒的行为。他没有在合适的时候拉开与琴多的距离,而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旅途上的人们总是更为放纵一些,因为那不是自己习惯的地方和人们。

    想着,他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叹气了。”琴多困扰地问,“情况真有这么糟糕吗?”

    “这只是情绪的表达。”西列斯感到自己也有点喝醉了,他碰了碰那个酒杯——其实他也就喝了那么两三口,“琴多,不要再做出让我误会的事情了,说真的。”

    “误会?”琴多笑了起来,“别误会。往最让你觉得心烦意乱的那个方向去想。”

    他偏了偏头,靠在西列斯的肩膀上。他灰白色头发扎成的那个小辫子也碰了碰西列斯的肩膀。

    “……有人。”西列斯无奈地说。

    “怕什么。”琴多近乎挑衅地说,“他们敢说一句话,我把他们舌头拽出来!”

    西列斯因为这状似凶狠的话语而笑了一声。

    安迪回来了,并且古怪地瞧了瞧他们两个的姿势。琴多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于是安迪老板赶忙收回打量的视线。

    “他喝醉了。”西列斯说,“不用理他。”

    琴多看起来懒得反驳这句话。他霸占了西列斯的肩膀。

    “呃……咳,我明白了。”安迪说,“那我接着说。”

    西列斯点了点头。

    琴多开始得寸进尺,他握住了西列斯的手,然后把玩着西列斯的手指。西列斯警告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于是琴多稍微安分了一点。

    他看起来还是对刚才发生在楼梯上的事情念念不忘,所以现在握着西列斯的手指便感到心满意足。他静静地撑着脸,翠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恍惚而纯粹的笑意,望着西列斯。

    西列斯恍若未觉,只是听着安迪的话。

    ……按照安迪的说法,阿方索和伊曼纽尔两人在十月初的时候来到了黑尔斯之家。具体什么日子他已经忘了,不过大概就是十月头上那几天。

    他们来势汹汹,几乎走遍了黑尔斯之家的所有酒馆。

    阿方索·卡莱尔本人在无烬之地颇有些名声,毕竟他曾经声称自己发现了一个部落遗迹,却没有第二个人为其佐证。

    有些人认为他是骗子,有些人认为他哗众取宠,当然,也有人疑心他独吞了遗迹的产物。

    总之,他们两个这次大张旗鼓地调查“不存在的城市”,也的确引来了一些人的关注。

    “事实上,他们也找到了我这里。”安迪说,“然后我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时候,就联想到了十年前的事情——不存在的城市,探险者、幸存者……”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隔了片刻,安迪说:“我记忆力不是很好,所以总会将一切都记录下来,写在纸上。因为他们的出现,我特地翻找了十年前的日记。

    “我这才想起来,当初有名客人,与那人的打扮类似,然后来到我的酒馆。他当时满身是血,颤抖着喝酒。他说他刚刚从一个鬼地方逃出来。他说,他对不起伊舍伍德。”

    西列斯微怔,然后皱起眉:“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是的。”安迪说,“伊舍伍德。这个名字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十年之前,正是这个人组织了一个探险队,前往寻找‘不存在的城市’。当时我才在这儿开了这家酒馆没几年。

    “现在想一想,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迪的话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困扰:伊舍伍德和伊曼纽尔的兄弟关系,似乎并不是广为人知的。不过,这对兄弟原先关系就不算太好。

    没人知道伊舍伍德有个弟弟。所以,没人会在遇到那个幸存者的时候,告知伊曼纽尔。甚至于那名幸存者本身,恐怕也不知道伊曼纽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