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君王的爱重。” 周淮躺在榻上出了一会儿神,缓缓道,“性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滋味,我十岁时尝了一次,如今尝了第二次,这辈子,是再也不想遭遇第三次了。”

    穆子昂皱眉思忖了许久,低声道,“五爷当真决意留下来了?”

    周淮道:“我留下来,你倒不必。过了年,我替你禀告宫里,辞了伴读的位子,依旧出去罢。找个山林归隐也罢,四处走动行医也罢,以你穆家在朝中的势力,总能护得住你无虞。”

    穆子昂骤然抬头,怒道:“五爷少同我说这种宽心的无用话。我做了这么多年祁王伴读,穆家早与五爷绑在一处,共同进退了。岂有你趟入浑水之中,我却独善其身的道理。五爷以后休要再提了。”

    周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要留在上京,以后说话行事需得更加注意,特别是三哥那边,刻意避让着些,他们要的东西不与他们争。若是实在不能让的东西,务必把事情首尾做干净了。”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当务之急,先把帐子外头那个的性命保下来。”

    第41章 何不食肉羹

    因为出了北苑祥瑞被射杀的大事,皇帝龙颜大怒,接连数日不曾一笑。邺王长跪赔罪不起,邺王的母亲纯妃因为忤逆争辩被下旨圈禁;纯妃的父亲,右相方瀚城也被叫去皇家大帐申斥。

    狩猎完毕之后,就连众儿郎清点猎物、敬呈圣上的重大环节,皇帝都没有露面,派出了随侍的福长海福公公清点记录了事。

    这次的秋狩,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但无论高兴不高兴,整个秋狩的流程还是要按部就班走完的。

    这一日,是秋狩日程的最后一日,也是启程归京前,在皇家猎场的最后一日。按照历年规矩,皇帝赐宴,当场烹煮此次狩猎来的新鲜猎物,大宴群臣。

    因为赴宴的官员人数太多,这次办的是露天宴席,地点就设在大草场旁。

    皇帝独自高踞上位,下首处分左右两列摆满了三尺长的黑漆短案,浩浩荡荡,不见头尾。高官重臣一人一席,官职低微的朝臣两人一席。

    美酒佳肴流水似的端上了短案,宣芷独自端正坐在案后,夹起一块羊肉,不知滋味地嚼了几口,瞥了眼空荡荡的身边,放下了筷子。

    她伸手召身后的汪褚靠近过来,看看左右无人注意此处,以宽阔袖口遮掩着,将烤羊肉连同盘子一起塞给了汪褚。

    汪褚心领神会,背过身去,以身体挡住盘子,小步往后挪,往祁王大帐处小跑而去。

    ……

    洛臻依旧在祁王大帐外“谢罪”。不过今日所有人都去了御赐宴,除了祁王贴身的王府亲卫还在,附近连只告密的八哥都没有,她改盘膝坐着了。

    远处酒宴的奏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入耳际,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事,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枯黄的草茎。

    方圆两三尺内,凡是手能够得着的地方,地上长的草都被她蓐秃了。

    昨天穆子昂说的话,猛地提醒了她。

    宣芷在原著中的遭遇,她是非常清楚的。

    目前在走的皇家猎场剧情线,就算发生了和原著一模一样的事情,公主当真一箭射中了楚王,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毕竟楚王和公主的虐恋大戏还没开始呢。

    但如果换成自己一箭射中了楚王……

    洛臻倒吸了一口冷气。

    若不是五爷及时把楚王推开了,挡了这一箭,以楚王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恐怕现在这时候,自己已经凉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以前忽略的事。

    在原著中,公主身边也有个伴读,但原著对这个伴读的描写语焉不详。

    除了开篇时,伴读陪同公主共同进入大昭殿递送国书,最后公主含恨泣血去世,伴读自尽而亡;其余的篇幅里,公主伴读就是个一笔略过的角色。原作者只从男主角度,重点描绘了宣芷公主的言行,外貌,虐恋种种,还有许多场不可描述的大戏。

    ——辣鸡原作者,确实是辣鸡中的战斗机没错了。

    洛臻心里有些发冷。

    如果这次,当真换成是自己射中楚王,她这个公主伴读被皇帝赐死,公主孤身无援,是不是又会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渐拉回原著剧情……

    汪褚就在这时候无声无息地潜行到祁王帐外。

    “洛君。”他避过几名看守帐子的亲卫,小声招呼着,“公主给你送了烤羊肉。趁没人过来吃几口。”

    洛臻精神大振,伸手招呼汪褚过来,小声道,“不能做得太明显了。快把肉拿过来,别被人看见了。”

    汪褚递过来整盘子还带着热气的烤羊腿,肉香四溢,隔了几十步都能闻到。

    亲自守卫祁王大帐的王府亲卫统领顾渊:“……”真当我们是死的?

    他面无表情往前走出两步,大声吩咐道,“左右换岗巡营!”

    周围巡值的几列亲卫轰然应答,数十人开始换岗巡营。

    汪褚:“……”这厮是故意的吧?

    洛臻:“……”这厮肯定是故意的吧。

    才咬了两小口的羊肉丢回了盘子里,她伸手示意汪褚赶紧走。

    汪褚抱着盘子不肯走,怒视顾渊。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候,大帐帘子掀开了,出来一名面容和气的内侍,正是从小贴身伺候祁王的常满桂,打量了几眼帐子外的情况,进去回禀。

    片刻之后,常满桂又出来,通传道,“五爷吩咐,不必巡营,各自回去原岗。顾统领,五爷让你进来说话。”

    ……

    大草场处,鼓乐喧天。

    宴席过半,歌姬们分成两列涌入场地,明眸善睐,巧笑倩兮,新排的一曲折腰舞毕,全场轰然叫好,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

    皇帝心情大好,满意地赏赐了歌姬。正好内侍端上了一盅鹿肉羹,随侍身边的楚王周浔亲自接过来,双手奉给皇帝案前。

    皇帝欣慰地看了三儿子一眼,掀开瓷盖,用汤匙拨了拨,品了一口,只觉得鹿肉蒸得软烂香滑,入口滋味绝佳,虽然是常用的菜品,竟是宫里没有的好滋味。

    皇帝赞道,“以刚猎到的新鲜鹿肉作食,果然滋味也比平常好了许多。”又吩咐赏赐御厨。

    举着汤匙,正要再用,他忽然想起,小六儿平素里最喜欢这鹿肉羹。想到这里,他不由往下看了一眼席间。

    邺王周浚此刻正坐在下首方不远处。

    虽然面前摆满了珍馐佳肴,但他因为误杀北苑祥瑞之事触怒了皇帝,长跪了一天一夜,憔悴疲惫不堪,又哪里有心饮食。矮案上的酒食,竟是分毫未动。

    皇帝毕竟宠爱最小的儿子,见周浚少年稚气的面容上一片凄苦之色,顿时心软了,抬手将鹿肉羹的瓷盖合上,吩咐身边随侍的总管太监福长海道,“去给小六儿送过去。他平素最喜欢这个。”

    楚王在旁边笑道,“父皇心里果然还是记挂着老六的。”

    皇帝叹了口气,“他毕竟还小,总有做错了事的时候。你们做哥哥的,以后多提点着他。”

    楚王带着笑应下了。

    福长海躬身接过,递给随同御前伺候的干儿子福喜。

    福喜捧着瓷盖,一溜烟地小跑下去了。

    周浚神思不属地坐在席间,正低头发呆,皇帝身边伺候的红人福喜忽然过来,笑嘻嘻躬身道,“六爷见礼。皇爷挂念着六爷,赐下肉羹一盏。” 说罢捧过一个宫中赏赐专用的红漆大盘,中间端正放了个青瓷小盏。

    周浚又惊又喜,瞥了眼上首位不苟言笑、专心欣赏歌舞的皇帝,起身亲手将御赐的瓷盏端在案上,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瓷盖。

    下一刻,他只往里看了一眼,面色陡变!

    还带着温热的青花瓷盏里,盛放着满满一碗蛇肉羹。

    邺王周浚,生肖属蛇。

    哗啦一声响亮的落地碎瓷之声,盖过了场中丝竹鼓乐之声,顿时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邺王面色发白,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花瓷盏。开了盖的浅口瓷盏,升腾着雾白色的热气。

    小巧精致的莲花瓷盖,在地上摔得粉碎。

    鼓乐之声戛然而止。

    席间歌舞也停下了。

    歌姬伶人们惶然站立着,不知歌舞该不该继续下去。

    上首位的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