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琰趁他钳制稍松,一下便借力挣了出去,捂着喉咙一阵猛咳,毫不在意地将咳出的血随手一拭嘴角,带出的血痕擦得肖少华那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疯狂:“咳咳咳咳……何为……夺舍?”他躬着身,边咳边对赵明轩笑着说,“如今,我既有了他的记忆……说我便是他,也未尝不可。若夫人你愿意……将他当做两世为人的我,亦可圆满。”

    “宣……琰……”

    赵明轩背着光,面容彻底被阴影吞没了,朝他一步、一步走来:

    “去死。”

    宣琰像察觉了他的意图,仍是不避不让,面上笑意丝毫未减:“夫人你可想好了,若我死了,你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枪响,宣琰的胸口炸开了一朵血花。

    他带着肖少华的身体,犹如一根被折断的枯枝,向后倒去——

    “……肖少华。”

    连同口中未说完的这三个字,一起落入了赵明轩的怀里。

    血很快从枪口处扩散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衫。

    又从他身下汇聚成了滩。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赵明轩那场梦境结尾的重现。

    只除了倒在他怀里的人,不再是一身红衣的宣琰。

    而是肖少华。

    赵明轩就跟死了一般的沉默着。

    宣琰望着他,眼神从惊讶逐渐化作了释然:“……夫人,不是说好了么……”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七分无奈、两分宠溺、一分委屈,“新世界再见……所以我来……”

    他说着,抬起至半空的手,尚未触碰到赵明轩的脸颊,便断然跌落。

    “见你了……”

    肖少华的气息断了。

    赵明轩怀抱着这具再无任何生机的身体,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直至这不断流出的红色血液,不再流了。

    直至这具身体变得彻底冰凉,再无半点温度。

    直至它化为点点光亮,从他怀中飘散消失。

    直至……

    远远地,天边传来了鞭炮声、炮竹声,烟花燃放的炸裂声。

    “咻——嘭!”

    一朵金光灿灿的大烟花于他头顶乍然绽放。

    间或夹杂人群的欢呼声,一声接一声的沉沉钟声: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同时,数朵烟花争相辉映,在夜空中交织出了“2094”四个数字,回应了这座城市翘首以待的万家灯火。

    “哈哈哈哈——”

    赵明轩蓦地大笑出了声。

    原来这就是他心中的“疑”!

    原来这就是他的“疑欲”!

    原来连他也开始怀疑,肖少华早已被宣琰夺舍。

    “哈哈哈哈——”

    像想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般,他笑着笑着还笑出了泪花。

    直至一声童声,有点口齿不清,又天真无邪的,小小地、遥遥响起,来自沟崖的山脚下,他界域的边缘:

    “看呀!下雪了!”

    赵明轩笑声止歇,仰首去看。

    只见白雾尽散,深邃苍穹之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悠悠然地向他飘落。

    赵明轩抬手接住了。

    一点冰凉于他掌心化开。

    转瞬便被他握手成拳,狠狠砸在了地上:

    “宣琰,我恨你————”

    哨兵大吼出声,似倾泻了所有的情绪与力气。

    顷刻间,路面微陷,碎石四溅。

    接着他站起身,一滴、两滴,鲜血从他的指关节处滴落,染红了碎石枯草,洇入了泥土。而他浑然未觉般,仅一抹面上湿润,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他身后,雪花一片连着一片从空中跹舞而落,不知何时起,倏地变作了纷纷扬扬,不觉间将这片山林素裹了银装,掩没了这条路上的留痕。

    前方不远处山尖,已隐隐可见隐峰庙宇。

    第238章

    凌晨四点, 光微熹。

    大雪倾盆一夜,将整座东山指挥所往面粉堆里滚了一圈似的。蒙蒙亮的天,深蓝近墨, 又给暴露在外的建筑物镶了条银边。

    站岗的哨兵们眼也不眨地目视前方,任身上、帽子上落满了雪, 依旧笔直得跟标枪般。

    转而这一画面,便清晰展示在了中央监控室内众多屏幕的一面上。

    待离远了些, 即可见这指挥所所在前后左右、方圆十里的卫星图像, 皆被分割成了一个个方格屏幕,包括大门前的岗哨情况,整整齐齐排满了监控室的两面墙。

    操作台前,数名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或头挂着耳机, 对着讲机说话, 或对着屏幕, 时不时敲打键盘,总归是神情紧绷、气氛紧张。其中,一名身着蓝印染长袍的白发老太太, 半靠着椅背,戴着老花镜,正专注地阅读着一本硬皮书,偶尔拿起手边凉了的茶水抿上一口, 闲适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