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落的环山大道上,偶有一两辆车驶过, 皆亮着大灯呼啸而过,不做丝毫停留。

    于是赵明轩与肖少华这一路走了快半个小时, 愣是一个旁的人都没看到到, 连只猴子也无,漫漫长夜仅有彼此和路灯作伴。而这路灯呢,因着山上雨后风停起了雾,愣是一路望去也没能见着几盏, 便显得这夜路格外漫长跟寂寥起来。

    “这次清明回家, 我妈带我去扫了趟墓。”肖少华跟叙家常似的, 聊起了假期见闻,“准确地说,是去祭拜了宣烨的衣冠冢。……也是这一次, 我确认了两件事。”

    两人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鞋踩着了积水,发出清晰的声响。

    “其一,宣琰双亲的真正死因。

    “那场梦里, 宣琰以为自己的父母死于一场地方上的黑恶势力火拼, 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了途经此地的宣烨。实际上,是许天昭在获知宣烨死亡后, 第一时间赶来, 杀死了那对夫妇, 截留了那个孩子。

    “为了思网的延续, 他亲手斩断了宣琰的亲缘,甚至不惜以幻境屠戮全村,制造火拼假象,再将记忆篡改掩埋。”

    他说这些时,语调虽很平静,赵明轩却听出了那嗓音下的微微颤抖,不由去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那手冷得像冰块一般。

    “其二,宣烨当初救我的真正原因。”像要从中汲取一点热度,肖少华反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尽管宣烨因动用禁术……魂消魄散,导致回传思网的记忆部分缺失,但对思网的主导而言,必然是因为这样的死法能为思网带去最大收益。

    “是以,我、宣琰,许天昭,皆理所当然认为宣烨此举是为了思网的延续。

    “然而,其实一开始,他就给了我另一个选项。”

    ——“对了,宣烨给你的那个屏蔽器呢?就蜘蛛造型的那个。”

    那日扫完墓一回到家,李秀便问起了这件事。

    前有母亲大人跟他摊开讲了过往,而今肖少华也只好将汲灵引的去向合盘托出,老老实实地交代他是如何、为何、怎样把它拆了上交,并让国家围绕此成立了若干课题项目。

    气得李秀当场抄起个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肖少华见状不妙,立刻逃到饭桌另一边。

    “你给我站住!”李秀追过去打他,“人救了你一命,就这点唯一的念想!你竟然还拆了!你还做成研究项目!你就这么缺项目吗!”

    “对不起妈!我之前不知道!”

    两人你追我逃,绕了这不大的饭桌好几圈,还是李秀跑得累了,肖少华抓住机会一溜烟儿回了卧室才算告结:

    “妈我觉得宣伯伯不会介意。”

    “他当然不会介意!”李秀气得“砰砰”直拍卧室门,“他老人家何等心胸宽大,怎么会跟你一个小屁孩置气。但是你妈我很介意!你给我开门,让我好好揍一顿!”

    ——那门自然是万万不能开的。

    多奇妙啊。

    尽管从未与真正宣烨相处过,思网中关于宣烨的记忆也残缺了许多……但肖少华平白觉得,宣烨一定不会对他这种行为生气,反而会抚掌大笑,觉得颇为有趣似的问他:

    “还想不想研究点别的?”

    “兴许仍是为了思网的延续,”许是忆起了太多,肖少华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像荡在了夜色里,“兴许是对人类的一点恻隐之心,也兴许,只是他老人家的一点私心……”

    语声渐低渐轻,渐至无声,两人手牵手默默行走了一段。

    又一辆车驶过。

    肖少华开口道:

    “即使只是棋子也好,他已将重新抉择的机会给了我,并令思网认下了这份遗嘱。”

    话及此,他停下了脚步,向赵明轩转过身来: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看起来很开心。”

    任手被攥着,传来了融融的暖意,肖少华看着他,目光明亮且坦荡的,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没有任何阴霾,近乎灿烂的笑容:

    “现在告诉你了——

    “是因为,我选择了成为肖少华。”

    尾音刚落,赵明轩就将他一把抱住了。

    “……小二?”

    一个叫肖少华措手不及的动作,令他慢了半拍才回过神。

    赵明轩没有出声。

    接着,他的颈侧皮肤感到了微烫的濡湿。

    有眼泪淌进了他的脖子。

    “你……”肖少华略带迟疑地问,“不开心么?”

    “没有。”耳畔传来黑哨低沉的声音,透出了明显压抑的哭腔,“我很开心。”

    肖少华哭笑不得:“那你哭什么?”

    赵明轩反驳:“我没哭。”

    他抱得他更紧了,快要让肖少华喘不过气来,不由拍拍他的手臂:“好啦,没事了,爱哭鬼赵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