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那就好……”我沉吟着,能让如此出众的他称赞为“再适合不过”,那定然是天下无二了,至此,心头一块大石放下。

    脑中几个念头略略飞舞,我唤道:“善保,你上前两步。”

    善保略一抬头,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飞快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垂下去,睫毛掩映住眼神儿,他的脚下却没有丝毫的迟疑,迅速向前走了几步,很快的我同他之间的距离,便只有两人之宽。

    不知为何,望着他近在咫尺、眉目越发如画的脸,如此逼人的艳色,纵然无意,也透露出些让人窒息的微妙感觉。

    刹那间,我竟有些后悔方才的决定。

    然而此刻若再开口叫他后退,无异于暴露内心的不安,我只好恍若无事,才略压低了声,对他说:“今儿有些晚了,明天你一出宫,就给本宫把这句话儿给散布出去,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做的巧妙,让人觉得那是无意之中流传出的机密,而且是真实的机密。”

    善保双眸一动,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有种蝴蝶兰花瓣被风吹动般的美感。

    我故意视而不见,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空无的地方里去。

    善保听完我的话,说道:“皇后娘娘想让奴才传的是——”

    “就说……皇后娘娘留新月格格在宫内相陪,意思是想替格格另寻条出路……”

    善保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先让那人听到如此传言,动了心志。”

    “你说的不错,”我知道他是聪明的,不然这件棘手的事情也不会交给他来做,“明天就传这一宗,后天明后天,就再慢慢地火上浇油,比如……已经替格格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比如……格格已经有所松动,安排了见面,之类……务必要铺垫着来,让他一步步变得不可收拾。”

    “奴才明白,这件事ca之过急是不行的,奴才会仔细看着,端详火候行事。”

    我垂下眸子忍不住瞅了他一眼:“嗯,说的是……善保你会不会觉得,本宫这么做有些不择手段?”

    “回娘娘的话,奴才以为:只要能够达成目标,不择手段也只是一种手段。”

    我有些惊讶:“不择手段也是一种手段……哈哈……”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善保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有几分不容忽视的歪理。

    善保却又说:“其实奴才以为,娘娘这么做也只是人之常情,若是娘娘不插手,皇上震怒下来,免不了会有人人头落地,娘娘如此做,也算是秉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已,哪里会不择手段了?”

    他果然极会说话,纵然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心里听了还是觉得舒坦的。

    我挑挑眉:“善保,你极懂得本宫的心思,嗯……其实本宫插手这件事,也有点好奇,本宫想看看,这世间是不是真的会有所谓‘情比金坚’,能够经得起这红尘之中滚滚的洪炉之火熔炼。”

    善保面沉似水,说道:“人心易变,娘娘心底恐怕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结局了吧。”

    我看向他:“你敢这么说,那就是说你也知道这件事的最终?”

    善保不动声色,肃然说道:“奴才只知道,奴才听娘娘命令办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将这件事办成了,那便是代表我赢了,那个结局,自然不言自明。

    只是,他如此肯定的回答,原因究竟是对自己充满自信呢,亦或者是对那个“情比金坚”丝毫都不信?

    我不语,只是静静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善保,他自上前来便未曾再动上一步,如此近距离的看他,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分明有些柔媚,却因浑身的气势而显出几分让人不容小觑。

    他始终低着头,眼皮低垂着,不肯抬眼。

    我压下心头些微波澜,沉声说道:“对了……本宫曾答应过你的事……”

    善保不动。

    我注视着他,缓缓说道:“御前侍卫善保接旨——”

    善保一惊,急忙跪倒在地:“奴才善保接旨。”

    我望着他,口里慢慢说道:“奉皇上口谕,御前侍卫善保机敏果敢,救皇后有功,特此提拔善保为正蓝旗副都统,钦赐黄马褂……”

    善保愣在当场,我说完之后,微微一笑,望着地上的他:“副都统大人,接旨呐。”

    善保这才反应过来,肩头微微一震:“奴才善保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一笑:“快点起身吧,本宫不过是走了一趟乾清宫,要了皇上的口谕来就是了,以后这坤宁宫的护卫还要你多看着点儿……嬷嬷,将皇上赐给的黄马褂给副都统大人。”

    容嬷嬷上前来,将桌面上放在盘子里的黄马褂端过去。

    善保双手接过来,沉默片刻,说道:“奴才永远记得皇后娘娘的教诲,娘娘的恩德,奴才永生铭记不忘。”

    我淡淡挥挥手:“你记得就是了……本宫曾许过你的,一定会给你。这也只是你千里之途的第一步,本宫只希望你以后都会走的如今日般顺顺利利……”

    “奴才定会全心全意替娘娘办事。”善保恭声说道,再度跪低下去。

    几乎是一天过去,坤宁宫内烛光摇曳,黄昏降临。

    我有些累,心不在焉说道:“善保你用心办事,本宫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善保答应一声,双眉却微微地蹙着,望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我有些不耐烦,便不想多事,转开目光说道:“无事就跪安吧。”

    善保后退一步,却仍旧有些动作迟疑,欲说不说般的。容嬷嬷在边上笑着说道:“副都统这是怎么了,欢喜的昏了头么?”

    善保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心头倦怠,不去理会他,起身扶了容嬷嬷的手向内便走,身子刚一转,却听到善保低低说道:“请娘娘稍慢一步,奴才还有一件要事想向娘娘禀报!”

    网中鱼 8

    善保向前一步:“请娘娘留步,奴才还有一件事……”

    我有些惊诧,忍了忍终于停了步,问道:“还有何事?方才为何不说?”他刚才就面露犹豫之色,想必就是为了此事,倒是让我不解,何事需要他反复思量再讲?

    善保说道:“回娘娘的话,善保先前是怕惊到娘娘圣驾,才隐忍不说,但娘娘信任善保,善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娘娘禀明。”

    我听这话似有蹊跷,回身来重新坐定:“说罢,究竟是什么事?”

    善保说道:“奴才大胆,不知娘娘昨夜晚可曾听到一阵箫声?”

    箫声……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端然:“如何?这箫声有什么讲究?”

    善保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当时正当值,听到这箫声来自坤宁宫附近,暗暗觉得疑惑,娘娘病体初愈,应该是没有人敢随意奏乐的,是以奴才便大胆来到这坤宁宫外一观。”

    “想必是你发现了什么?”

    “娘娘说的对,当时奴才望见月下有一道陌生人影,自宫墙之上翻身而入。”

    “啊……”我听了这话,才觉得惊讶起来,回想昨晚之事,周身忍不住冷飕飕的,问道,“你是说,昨晚上那个吹箫之人,乃是宫外来人?甚至有可能是……”

    宫外之人擅自闯宫,为的是什么?刺客的可能性可说是极大。

    善保双眉微皱,说道:“奴才不知那人是何来意,只见他手中却并没有带着兵器,只掐着一管长啸,腰间倒是挂着一把剑,奴才当即挺身而上……”

    我看着善保的模样,心底到底想通了先前他欲言又止的最大原因,恐怕并不只是怕惊吓到我吧……

    忍着笑,淡淡说道:“你可曾跟他交手了?”

    善保低下头,回答说道:“正是。”

    “打不过人家?”到底是没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来,尤其是望着这位美人低头略带窘迫的样子,比绷着脸更有几分看头。

    先前他不肯将这件事情对我说出,怕也是不想自己吃瘪的事情暴露出来吧。

    善保白-皙的脸上浅浅地透出一丝粉红来,一刹那竟染到了耳根上,如涂了桃花颜色的胭脂一般,越发明显。

    “奴才实在是有负娘娘所托。”他低垂着头,又气闷又沮丧,这语气里却隐约透出了一丝赌气般。

    我心底几乎笑的出声,仗着他一直低着头不看,倒也不怕笑在脸上透出来,只说道:“罢了,技不如人这是常有的事儿,何况宫外来人,谁知道是什么来头的?江湖红尘之大,能人异士,卧虎藏龙甚多,哪里就保证你事事都占上风?虽然这件事情是你有些失职,但幸亏并没有引出大的乱子来……倒也是无功无过的,你就不必太过自责了。”

    大概是见他的样子窘迫的好笑,是前所未有的模样,而我想好好用他,自要给他些鼓励,不能太打击到他。是以说到最后,声音不知不觉竟带一丝温柔,等我察觉过来之后,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泼出去的水,要想收回来的话是不可能的,更也不能指望那耳聪目明的人一时糊涂了没听到。

    善保猛地抬起头来,一双亮如秋水的眼睛便直直看到我的面上。

    真是糟糕,忘了收敛脸上的笑,连先前说话时候不知不觉带上的一抹温柔仿佛也还挂在面上,全都被他看个正着。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我心底颇有些尴尬,又隐约带点恼怒,本来是我拿捏所有,泰然自若,没想到这略带戏谑笑的样子都给他看到眼里去,不免觉得自己的威严有伤。

    我慢慢地转开目光去,同时皱眉。

    略是沉默之中,容嬷嬷及时从旁救场:“副都统,你这话说到了一半,纵然敌不过对手,那最后那个刺客他人呢?”

    耳边听善保继续说道:“那人见我出面阻拦,也不再向前,在其他侍卫赶到之前,纵身跃出宫墙去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人倒是奇怪,娘娘您觉得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容嬷嬷问道。

    我淡淡哼了一声,说道:“无旨无牌,暗夜闯宫,又有什么好来头?不知是哪个江湖人士暗怀不轨罢了……”

    容嬷嬷大惊失色,说道:“啊……根据副都统所说,如果此人的目的是坤宁宫,那娘娘岂不是危险?”

    我摇摇头,目光淡淡越过善保头顶,说道:“善保,你有什么意见么?”

    善保的声音清晰响起:“这也是奴才担忧的,不管这人的目的是不是坤宁宫,娘娘这边的防卫都要事先加强,所谓有备无患。奴才觉得,此人虽然来去匆匆,但他的目的没有达到,便一定还会再来,所以一定要未雨绸缪。”

    “你想的倒是不错,也好……”我说道,“反正你现在荣升副都统,这宫内的侍卫调动,你也可以插手,你变放手去做好了,这点儿事情,就不必本宫ca心了吧?”

    心中恼他方才抬头那一顾,声音冷冷地。

    善保却依旧如常,说道:“奴才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我见他如此快就回恢复常态,更是哼一声,说道:“那你还不快去?你还要顾惜宫外之事,还要负责坤宁宫的防卫,可忙得很啊,仔细着些,千万别弄出点纰漏来,让本宫失望。”

    “事关娘娘安危,奴才不敢有丝毫疏漏。”善保沉声回答。

    “嗯……没有其他事了么?”

    “回娘娘话,暂时没了。”

    “那你就跪安吧!”

    “奴才遵旨!”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站起身来,高高在上又俯视他一眼,才转过身,搭着容嬷嬷的手离去,总归又压了他一番,此时此刻,心底才有一点好过。

    兜兜转转,进了寝宫,容嬷嬷对善保大加赞赏,又说:“只是未免有些古怪,一个男子,竟生的宛如女子般貌美。”

    我不耐烦说:“这又有何奇怪的,有丑若无盐,自也有美若西施,男子女子,又有什么不同。”

    “娘娘很是器重善保呢!”容嬷嬷笑着说。

    “也就是目前用到了他便是,”我淡淡说道,坐了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要再提他,容嬷嬷,我有让你查苏拉的底儿,你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容嬷嬷听我问,双眉一蹙说道:“那苏拉的底儿倒是挺干净的,只不过,奴才查来查去,发现她以前曾有段时候,跟延禧宫那边的人走的挺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