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苏井里连忙浑身蜷缩,闭上眼睛捂耳朵。

    “撤。”

    话落,始作俑者齐刷刷撤退。

    全过程动作利索,目标明确。确实没有伤害任何可能有身份地位的客人,仅仅挑着廉价佣人下手。

    “小姐,我们是不是该……”

    “别说话。”她踢他脚板,他老实闭嘴。

    两人就在桌下藏匿好久好久。

    直到其他人缓过神来纷纷离去,舞厅空下来,外面静下来。过会儿再度闹腾吵闹,沈音之爬出来,没心没肺地往窗外瞅瞅。

    确定安全便挥手:“出来,我们走。”

    “我们回、回去吗?”

    苏井里跟在她身后,天上果真下起阴寒的雨。

    春雨细细朦胧如纱,石子路旁尸体横七竖八。脚边大滩大滩的血水混着雨水流淌,妖艳的大火四起,淋不灭。滚滚黑烟翻腾,也浇不净。

    她们穿过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然回到洋房住处。大门外围着几个侥幸活命的佣人。有的抹眼泪,有的摇头叹气,皆是窃窃私语:

    “没了没了,这下沈园真的没了。”

    “多少好东西都烧没了,哎。”

    “物件没了算什么!人命上百条啊!到底谁这么狠的心,干着造孽的事?他们难道不晓得沈园是沈先生的么!”

    “小声点,你还瞧不出么?”

    “这回正是冲着沈先生来的,要不怎么趁他出门没两天闹这事?沈先生权势大是大,朋友多,行走江湖仇家也多的呀。上海滩这么乱,他就跟从前皇帝似的,哪儿能没人想夺位呢?”

    有人不解:“可、可沈先生人这样好——”

    “待咱们下人是好,待大官可不怎么样。”

    那人贼眉鼠眼左右瞧瞧,马后炮道:“要我说,外公前朝重臣怎么着?亲娘大才女,在那陆三省院子里不是受尽委屈么?都被六姨太诬陷进后院关着了,要不是千方百计把他送到上海来,报不准七岁就跌在哪个井里一命呜呼。”

    “事到如今又何必管鸦片那破事,坏人生意碍着人家发财,早晚要遭殃。这世道就是这样,这地儿我可不打算继续呆。今晚连夜收拾包袱,明早天一亮就找周笙结工钱。按沈先生的做派,肯定厚道,讨些安置钱赶快走吧。”

    “我可是好心才劝你,小心下回丢你的命!”

    原先那人并不说谢谢,而是惆怅:“沈先生会伤心的,伺候十年的刘妈都死了……”

    “小、小姐。”二狗子如叶片般,在风雨止不住难以置信:“他们说说刘妈死、死、死了,我们……”

    沈音之不说话。

    掉头去后院墙边,怎样钻狗洞出来便怎样回去。

    抬眼便能瞧见瞧见洋房烧得厉害,阳台栏杆全坏了。洁净的奶白色全部东一块黑,西一块红。被烟熏得污浊,被血染得惨烈。

    沈音之走过去,需要小心地避开残肢碎体。

    半路遇到房里小红丫头的尸体,她停步两分钟,有个瞬间好像想起谁,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蹲下身,稚嫩的手掌盖下她的眼皮,打理好她凌乱的衣衫。就像她每次笑吟吟帮她整理衣服那样。沈音之不作声,继续踩着血往前走。

    大厅门开着,被呼呼的风吹得要倒不倒。

    风还带来周笙的声音:“……肯定是沈子安为着八百斤鸦片出手。”

    “今晚六爷借走我们六成的打手保镖,平日光顾沈园的贵客都没露面,想来都是精心谋划。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早,估计事情闹得更大。“

    “楼上怎么样?”

    沈先生如旧平静,好似什么都打不破他。

    “书房抽屉里文件全没了,值钱的珠宝首饰没留下多少。”周笙顿了顿:“六男六女的佣人都在这,唯独沈小姐房里……”

    “再找找。”

    “好的。”

    周笙离开。

    沈音之登上台阶,猫手猫脚走近。

    小心藏在门板后,探头迎上一派灰暗的狼藉的大厅。

    墙壁上歪歪扭扭,九个‘坏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的血字,地上又有十二具尸体整齐排列。空气中凝结着,一种冷的肃杀的死亡氛围。

    而沈先生独自坐在沙发上,碎发遮挡着眉目神色,如同凝固成人类形状的黑暗鬼魅。

    无声,无色,无味。

    长长久久沉默着,看不出难过不难过。

    他似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冷漠刽子手,偏又像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大傻子。——总之是死寂的,沉郁的,远远散发出冷冽而潮湿的木头味道。

    外头看着完美透净,内里的轻微腐烂泛着死气,无论毁灭颠覆都是沈先生世间无二的美。

    他不动,指间猩红的火光灼烧到手指。

    她不动,不远不近以外人身份观望着。

    白雾腾腾模糊掉他的脸。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这时在想什么。

    像弄不明白头顶永恒的星空。

    “沈先生。”

    周笙如影子般回到原处,“还是没有找到沈小姐,也许真的被带走了,需要我——”

    “没有。”

    沈音之扒着门露出脏兮兮的小脸,语气轻快:“你们在找我吗?我没有被抓走呀。”

    *

    沈琛缓缓抬起头,漂亮的脸上有伤,有灰,还有一抹延伸进白衬衫的红血。那是沈音之第一次知道,他并非神佛,并非运筹帷幄永不失手的上位者。

    ——即便沈先生此生只失过两次手。

    ——即便活着的时候只失过这次手。

    但他的的确确是人。

    不过芸芸众生里的凡人罢了。

    沈音之揉揉眼睛,抬脚要进。他快快地落下眼皮,忽然开口说:“周笙,备车送小姐走。”

    “走哪儿去呢?”

    弄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随你。”

    沈琛敷衍作答,旋即让周笙去收拾值钱物。

    沈音之用她那颗时好时坏的脑瓜儿,严肃慎重地想了两分钟,终是将脚踩回破笼子洋房里。

    “我不走。”至少三个字掷地有声。

    “看到他们了么。”

    他凝望尸体,过两秒,以轻缓又冰冷如刃的语调说:“今晚你本该死得比他们更糟些。”

    沈音之缩缩脖子,不退反进。

    “还不走?”

    他提起尾音如蝎子尾,尖尖的,有毒有刺。

    “不走,我走不了,走出去就得死掉。”

    沈琛以为她在说仇家,淡淡立下誓言:“不会的。周笙送你去南京,那边没人找你麻烦。”

    “去哪里都没用啊。”

    她反驳:“我长得这么好看,没钱会被人欺负,有钱更要被人欺负。要是有小偷偷我的钱怎么办呢?要是有色鬼拉我衣服怎么办呢?”

    “我还小,不能自己出去。”

    犹如个赌气的孩子,沈音之撅起嘴巴:“用不着你烦我,我想走的时候会走,但现在就不走。”

    话音落地,她试着走近他。

    仿佛走近诡秘未知的森林深处,走近一头遍体鳞伤但戾气横生的庞然大物。

    得轻轻地走,慢慢的走。

    几乎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他的眼前,沈音之看不得美色受损,小声嘀咕一声:“你好脏。”

    沈琛喉结微震,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我帮你擦擦,不用谢。”

    小傻子大咧咧去抹。

    用袖子潦草的抹,用柔软的手掌根大力的抹,他始终沉静望着她,弄而密的眼睫根根分明。

    两只眼睛分开,左眼看着死去的佣人,右眼看着她。眼珠在二者之间幽幽打转,左边是残忍,右边是温柔,他还没想好如何对待她。

    该狠狠推开她。

    抑或放任她趁虚而入?

    “别凶我。”

    她倒是敏锐察觉到危险,发出提前抗议的声音,两手没有章法地,胡乱捂住他眼睛。

    寂静之中,触感放大。

    她能感到纤细的睫毛扫过掌心。

    他能感到温暖的唇瓣贴上额头。

    “我亲亲你,你还生气吗?”

    小傻子松开手,天真无邪地偏头看他。灰扑扑的脸近在咫尺,大眼睛小嘴巴,俏生生的。

    沈琛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

    最终低垂下温柔又残忍的眉眼,径自将雪白的线手套一根、一根地摘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淌着血。

    冷白色的食指抬起来拭过她的眼角,他神色凝重地,像是在为自己的领域,打下绝对烙印。

    生人勿进。

    犯者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