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笙义无反顾地点头:“没错。”

    “哦。” 沈音之叹息:“你真可怜。”

    呼,躲过一关。

    尴尬的气氛有所缓和,然而沈音之:从包里翻翻摸摸——

    一个手机壳。

    两个手机壳。

    三个四个手机壳。

    八个十个手机壳。

    一大堆粉色手机壳堆满后车座。

    “看来没办法啦,我买的都是粉红色的。”

    她捏住下巴,犹如在外旅游带回特产的人,郑重其事地盘点划分:“这个给刘阿姨,这个给朝雾,这个给二狗子。这个给二狗子的助理,这个给我的助理,还有这个……”

    “……”

    怎么人人都有。

    敢情你这还是批发的礼物??

    这他妈的简直——

    沈琛看了沉默。

    周笙听了也想落泪。

    *

    关于为什么大家都有礼物。

    沈音之理所当然:“我们大家都那么好,只有你有礼物,她们不是会难过的吗?”

    那好,为什么大家的礼物都是手机壳?

    她更理直气壮:“我们大家都那么好,只有你的礼物不一样,她们不是会难过的吗?”

    “所以你选择让我难过?”

    沈琛倏忽垂下眼帘,递出手机壳:“还你。”

    他语气好低落。

    沈音之一时搞不清楚,他是真的难过了,还是又在吓唬人。

    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安抚:“不要难过嘛,我有别的礼物给你。过几天才给,偷偷的给,只有我们知道。这样大家都不会伤心,好不好?”

    沈琛不语。

    “哎呀,你是个男人,你不能这样闹脾气的。”

    沈音之推推他,又拉拉他的手指,不经意的一个抬头,正对上隔壁的车窗。

    那个女人。

    白纸脸,血红唇,侧脸棱角起伏,睫毛稀少。

    她如木偶人般一点、一点侧过头,露出一双轻佻而阴冷的桃花眼。

    她直直看着她,双眼瞪开,眼白大大的翻出。而后提起嘴角两边的弧度,不高,不敌,维持在最最诡异险恶的程度,仿佛小丑狰狞虚假的笑脸。

    时间停住了。

    又恢复流动。

    嗖的一声,那辆车猛蹿出去,连带着那张脸一闪而过。

    他们冲过人烟稀少的路口。

    而沈音之终于想起这张脸。

    “有个奇怪的人。”

    她语气压低,表情十分凝重。

    偏偏沈琛习惯她大惊小怪的做派,没有特别当回事儿。只以为,她又发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细节,便语调随兴地问:“怎么奇怪?”

    “很高,很高很高,只比你矮半个头。”

    “脸很大个,长的,白的;头发长,黑黑的,油油的。眼睛这样,鼻子长长的,嘴巴扁扁的。”

    小傻子的描述能力太弱,估计小学生都不止这个水平。沈琛总结为:个子高,面相硬朗偏中性,因而得出结论:“模特?”

    “不是!”

    她努力比划着,始终难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没法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因为她只见过几次。

    她没法说出在哪里见过他,因为那是前世的事。

    “他不是女的,但他现在打扮成女的!”

    周笙加入话题:“异装癖?挺常见的。”

    “哎呀,不是不是!都不是!”

    小傻子太难了,她郁闷得跳脚。

    好不容易想起一个关键性证据,赶紧两只手挤眉弄眼。余下一根小指头,往鼻子嘴巴之间一点,“他这里有个痣!”

    那是媒婆痣所在的位置。

    并不算常见。

    结合之前的描述,足以令两个男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沈琛喊了声:“周笙。”

    周笙当即应了声:“知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车开到人烟稀少的十字路口,一辆载满货物的小货车,直直朝这边撞来。

    周笙竭尽所能地转动反向盘,右手在到处摁些什么;

    沈琛只是下意识的,将不安乱动、妄想拉开车门滚出去的小家伙,按进怀里。

    他护着她,一下子世界灰暗,视觉失去作用。

    看不到了。

    只剩听觉。

    她听到车轮狠狠摩擦地面,尖锐又刺耳。

    下个瞬间货车撞上来,无数零件发出扭曲破碎的声音。有刹那的天翻地覆,身体连同大脑受到猛烈的冲击震荡,陷入短暂昏迷。

    沈音之最后记住的是味道。

    汽油的味道,火的味道,空气里潮湿的灰尘。

    以及熟悉的、浓郁的血。

    是他的血。

    滴答滴答。

    *

    “沈琛,沈琛。”

    沈音之不停地小声叫,犹如幼鸟围绕在大鸟周围叽叽喳喳那般。她本可以从他怀里、打破玻璃钻出去,但她不停地叫:“沈琛,沈琛,沈琛你醒醒。”

    直把嗓子都叫哑了,沈琛的意识被硬生生叫回来。才缓慢抬起单薄的一层眼皮,露出一半漆黑的眼珠。

    “你又流血了。”

    她仍蜷缩在他的怀里,半仰着头,指尖碰碰他的脸侧。

    ——那道不知什么划出的口子,狭长凌厉,一路划到耳垂。不但瞧上去狰狞恐怖,而且随意一碰,便沾一手指的鲜红的血。

    沈琛耳边嗡嗡的,有些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反用气音问:“你流血?”

    “没有,我都没有血。”

    沈音之摆摆手脚,确认安好无事。

    他眯着眼睛辨唇形,又问:“疼么?”

    “不疼。”

    她回答完,很困惑地皱巴起眉毛,“是你一直在流血,你在疼。不是我,你别老是问我。”

    “没事。”

    沈琛满不在乎地动了动手,还能动,便往四处摸索。

    不小心碰到点破玻璃渣,从座位缝隙里硬生生拉出一张毯子。他用着力气抖了两抖,然后再扯回来,动作轻缓地将她裹住,尤其整个脑袋瓜子都蒙住。

    “把脸遮住。”

    他说:“待会儿会有很多人,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

    小傻子的好奇从不分该不该,不顾场合。她摇晃着脑袋,露出两只迷糊的眼睛:“为什么不让他们看?为什么很多人来?我可以直接爬出去,可以带你去医院。”

    她语速太快,嫣红的唇张张合合,沈琛看不真切了。

    “别让他们看到,别动。”他只是竭尽全力地重复了一遍,盖住她,沙沙地吐出两个字:“听话。”

    “可是你还在流血呀。”

    “乖。”

    又一个字。

    好小声,她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小声的说话。

    这样沉,好像绑着一个大石头跌落山谷。

    沈音之抿了抿唇,模糊瞧见他的眼皮,起起落落如飞鸟的翅膀,终是寂静落下。

    玻璃球儿似的漂亮眼珠不见了。

    一根根睫毛静静伏着,铺下浅淡的影。

    血还在流。

    她用袖子去堵,沾到伤痕,他似乎有所皱眉。

    她有点怕。

    惶惑地收回手,傻乎乎的探头探脑。

    瞥到防弹玻璃上一个个圆形的子弹坑,以及四处分裂的纹路,犹如一颗妖异生长的大树。

    熊熊火光在外面烧,原来是那辆小货车在烧。

    现在周遭还没有人。

    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观望。

    沈音之想起自己以前很坏,点着柴火往耗子洞里丢,就爱看它们吱吱叫着逃窜。

    现在她们好像变成老鼠。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周笙和沈琛都比她聪明。他们的主意肯定好,于是她很有自知之明的按兵不动。

    眼神转一圈,无所事事。

    终究转回沈琛失血泛白的唇上。

    她低头擦擦两只手,擦干净,擦热点,又吹吹。

    吹吹自己的手。

    也吹吹他的伤。

    然后小心的、很小心地轻轻按住伤口。

    定定看着他的血染红她细密的指纹,好像流速慢了点,又好像没有。

    沈音之皱皱鼻子,牙齿用力咬住舌尖。破开一点皮肉,感到一股血腥味儿迅速涌出来。

    她凑上去亲他。

    没头没脑地亲,撬开牙关乱伸舌头,像一只莽撞冒失的小动物。她不是在亲他,而是本能地救他。

    总觉得他的血流失太多。

    总觉得她的血分他一点,他就能慢点冰冷。

    沈音之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认认真真亲好久,她舔舔嘴唇,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脸边。乖乖的,产生一种安静而温柔的亲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