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逾白一折身,迈到车里:“棍棒底下出孝子。”

    这话说起来有几分滑稽,但对他老古董的爹说句老古董的话,不为过。

    钟炳文说:“小瑀检查了一下,听说有点轻微脑震荡。”

    钟逾白坐在黑暗中静候,无动于衷:“死不了就荡着吧。”

    说完,他觉得有点过于无情了,又补了一点人情味:“给他请最好的医生。”

    死了可以,残了可以,瞎了也可以。但不能傻。

    钟家不能再多一个精神有缺陷的人了,说出去叫人笑话。

    说完,外面热热闹闹开始散场。散了有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钟逾白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看窗外,收回视线时,一低头倏地望见,纪珍棠的那枚海棠发夹,在车座的椅背缝隙里。

    他用手指夹起来,看了会儿。

    要不是无意发现,都不知道这东西丢在他车里多久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别有用心。

    看来,她这是把他记起来了。

    他轻轻勾唇,笑意浅淡,说不上释怀还是愉悦。

    她很快出来,换好风衣和牛仔裤,上车就扑到他怀里,急匆匆卸的妆,还有点囫囵的痕迹,可能天太黑看不清,可能是急着见他。

    钟逾白见状,取一张车里的湿巾,帮她又浅浅地擦一擦眼尾晕开的眼线笔痕迹。

    “今天很出色。”他夸奖。

    纪珍棠笑出八颗牙:“漂不漂亮?”

    钟逾白说:“仙女下凡。”

    她哈哈一笑,乐出了声:“演了个he的戏,感觉心情都开心很多了。你看着也不错对吧,以后不接那些苦大仇深的剧本了!”

    他用手撑她腰部,浅浅向外拉开一点距离,小姑娘挨得太近,快把他呼吸都堵住了。

    胸膛有了喘息的空间,钟逾白望着她歪着脑袋等回答的高兴样子,却没接茬,他忽淡声地问一句:“东西丢了不知道?”

    纪珍棠愣了下:“啊?什么东西啊?”

    她问完,赫然呆住。倒抽一口气,摸风衣的口袋,又摸摸裤子口袋:“你……你,捡到了?”

    钟逾白看着她,嘴角噙着很弱的一点笑。

    “你捡到了吗?我的发夹。”她红着脸问,看他样子,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钟逾白摊开掌心,把海棠发夹展示给她,问:“既然带了,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窘然,把夹子一把夺回,局促地抿了抿嘴唇,在想怎么回答,但想不好,被钟逾白盯着,缓缓地红了脸。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她快速地看他一眼,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逾白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你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在我家。我认识她,比你认识她还早一些。”

    他低眸,温柔地注视着不敢抬头的她,继续说下去:“我看着你从襁褓中长大,你的口语是我教的,你会中文也有我一半功劳。”

    “……”

    明明是个高兴的夜,纪珍棠鼓了鼓嘴巴,却在他的声音里渐渐红了眼。

    猝不及防地被提到小时候的事,她记忆开了闸,想到许多的往事。

    她捉着那个发夹,用反复拨弄来掩饰尴尬,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听见他说:“我永远都记得你笑的样子。”

    纪珍棠轻喃:“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钟逾白说:“确切来说,是我第一回带你去吃饭,你很爱肉骨茶,还记不记得?”

    她飞快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第一次去高档酒店。能记一辈子。”

    他笑了声。

    她又问:“那你干嘛不告诉我?”

    钟逾白有点无奈:“这么多年,我一直长一个样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也就说过一回觉得熟悉,我拿什么确认,你还有八岁前的记忆?”

    他语调温吞,没有责备与遗憾,只不过缓缓陈述这件事。

    其次:“我知道,在陈家的经历,对你来说并不算好。我以为你不是忘了,就是不愿记起。既然如此,当然要保护好你的伤痕。”

    纪珍棠默了很久,有点惭愧地说:“确实不太记得了,不过还是有一点印象的。我是因为,有一次见到祝医生,她说陈家在星洲做生意,我就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说,又不敢?”所以把这个发夹几次三番带在身上,又不取出来和他相认。

    他明明对她说过,戴上这个发夹,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她。

    最终却是从口袋里翻出两回,让他浅浅看明了她的迟疑。

    钟逾白俯首,凑近看她的眼睛:“还是说,妈妈不让跟我玩?”

    “……”纪珍棠愣了下,为他猜中而一瞬慌乱,紧接着音量拔高,怕他不信似的,“你放心啦,我不会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