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五湖四海来,让我觉得在包罗万象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

    “哈喽,你在听吗钟总?”

    她絮絮叨叨讲一堆,那头传来沙哑一声:“在听,新年快乐。”

    纪珍棠取下手机,看一眼时间,“哇,真的哎!我在唐人街吃榴莲呢,新年快乐!!”

    她抬头一看,在身边华人倒计时的声音里,夜市的烟花绽开。

    钟逾白笑得温淡,他看向窗外,说:“青城下雪了。”

    他回国后生了一场病,穿行在冷热交替的空间好几趟,让自认身体还算强健的他也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小感冒,谈不上严重,但在头脑昏花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人的精气神也严重受阻。

    他歪着头,按着太阳穴,久久无法回神。

    大年初三就坐在了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

    冷热交替,让他感受的不仅仅是直观的气候变幻,也包含微妙的心绪跌宕。

    他看着外面的深冬,常年不下雪的南方今年意外寒潮席卷,大雪纷飞,冰封湖面,遥远的古刹在雾气里只剩一个浅薄的轮廓。

    本该用来感受爱意的黄昏却是灰色的。

    钟逾白心境虚廓,在窗前观了会儿景。

    直到丁迦陵过来给他送药又端茶,他才稍稍回神。

    丁迦陵扫空桌面,看着一动没动的药品:“哎,怎么上午的药还没吃?”

    钟逾白瞧一眼,说:“忘了。”

    他接过药服下。

    不是不想吃,是真忘了。

    又看向辛勤的丁迦陵,略感内疚地笑了下:“这么辛苦,让小高来吧。”

    丁迦陵无奈地叹道:“我也搞不懂你啊,不是我,就是小高,我也不是觉得累,就是想不明白,招几个员工而已,用得着那么提心吊胆吗。”

    钟逾白饮了几口温水,他坐在舒服的沙发里,端着水杯,看着电脑屏幕,慢慢失神。

    他对外人的确没有什么信任,尤其在泊洋,人人如履薄冰,钟逾白不例外。

    惧怕有时是相对的。

    他仿佛一个囚徒,被锁在这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已经很多年了。

    当年带着二哥的罪证回国,是想为母亲讨回公道。那件事结束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留下了。

    是因为,也没有别的去处。

    于是留在这个不会再有人为他着想的钟家。这么多年,忙碌而机械地完成着活下去的任务。

    钟逾白没有钱银方面的欲望也很久了,早起烧香翻香谱,得到的却都是增财香。旁人说几句恭维的话,他也听听作罢。

    名与利都有了之后,生命的底色怎么成了灰的呢?

    钟逾白说:“辛苦了,我明天招新人。你先下班吧,晚上我会请别人开车。”

    丁迦陵意味深长看着他,摇着头笑了下。

    钟逾白见他没离开,又问:“在泊洋这几年怎么样?”

    “嗯?”

    “我没有亏欠你什么吧。”

    丁迦陵说:“当然没有。”

    钟逾白淡淡地嗯了一声,想了会儿,“年也过完了,有些事情该解决也得解决。”

    “您是说——”

    钟逾白想了一想,“不过到现在,还没想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我是说钟瑀的事。”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让丁迦陵给他拿个主意了。

    丁迦陵料到了他的顾虑,旋即禀报:“少爷最近住在西楼,没再回钟家,他比刚回来那阵子安分不少,可能因为二少奶奶这段时间状况也好了些。”

    说着,他又感叹:“嗐,这人呐,还是得有些念想,积极一点的,向上一点的,否则天天想着不共戴天,谁能不疯?果然,母子团圆的戏还是煽情,足够治愈。”

    钟逾白思忖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母子团圆的戏还是煽情。

    他许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丁迦陵。

    缓缓地,钟逾白说出钟瑀变得安分的真相:“你说对了,如果不是他妈还活着,他大概会成为下一个我。”

    他说得客观而冷静,把自己摘了出去,成为这场血海阴谋的看客。

    人总溃败于软肋,屈从于温情。

    那一天,钟瑀打电话给他拜年——算不上拜年,夹枪带棍的:“钟逾白,我输了。但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我妈,过完年我回哥德堡,希望你能放过她。”

    隔着电话线,他都能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震颤。字字掷地,用高傲的姿态道尽了乞求。

    钟逾白缄默几秒,说:“不想陪她安度晚年吗?”

    钟瑀一愣,“你什么意思?”

    钟逾白点到为止,把电话挂了。

    他没再思考怎么解决这件事,稍稍放松了一下大脑。

    而后从保险柜里取出陈影莲留给他的那块表,又展开紧紧地塞在里面的那块濡湿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