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850个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新建文档,打算自己写。

    傅集思的专栏稿交上去了。因为不仅是内部传阅的刊物,校庆日当天会有众多校友“回家”,所以这一次看稿改稿格外谨慎。

    光她这一篇校友专栏就返了两次稿。

    除了文字工作外,图片工作也得后勤的老师来兼顾。

    让年轻老师从学校历年的新闻和推文里找点阳光活力的照片,调调色,加点像样的文字和贴纸,再统一排版。

    校长五分钟前在群里通知捐楼的金主校友要来,五分钟后就急急忙忙催着谁有空快去校门口接一趟。

    没人接话的30秒空档里,校长又发一句:「上次交代的是后勤这边傅老师对吗?」

    「傅老师在吗?」

    「手头的活先放放,去校门口接一趟陈总。」

    既然已经被点名,傅集思也不好再在群里潜水装死,叹了口气,回了个收到。

    校门口保安距离她上学那会儿换过很多批了,只有一位常年驻扎在这里。老头眼神好,瞧着傅集思眼熟,问她是不是在这上过学,她说是,又问她叫什么。

    “傅集思。”

    保安眼神一转,说:“集思广益那个’集思’?”

    她怔住,点点头。

    “我好像记得你。”保安说。

    这算是意外的惊喜吧,傅集思想。她的自我认知里,好像后天修成了薄情属性,记忆力没那么好,人情世故也不如其他人做得到位。

    朋友就那么几个,需要维系的关系也就那么几段。

    上一段澎杨时光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她。

    于是莞尔一笑,客套地说:“谢谢叔叔。”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这段不算寒暄的寒暄就算结束了。傅集思对保安说了句要先去忙,保安忙挥手让她快去快去。

    陈感知打开车门,从驾驶座出来。

    招手向她挥了一下,唇角牵起,周围的细密浮尘都变得顺眼与合理。

    他总是有这种魔力。

    绕过车头,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像模像样地挡住车顶迎里面的人下车。

    视觉画面里,先是高跟鞋,再是干练西装,然后是红唇大波浪。

    傅集思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对标,认出来下车的这位好像就是那天包场嘉嘉店面的大客户。

    等她两只脚落下地面站稳,关了车门,傅集思才走了上去。

    她猜想眼前这位大概就是校长嘴里的“陈总”,低了低头,摆出礼貌的表情要上前做番自我介绍,却被陈感知抢了话。

    他说:“久等了吧,集思。”

    “没有没有。”

    “那就好,路上有点堵,还以为会迟到。”

    被冷落的“陈总”适时咳了一声,强调在场的除他们外还有另一位活人,瞪了陈感知一眼说:“介绍一下?”

    “哦哦,”陈感知反应过来,向傅集思介绍,“这是陈一闻,你们说的捐楼金主。”

    傅集思眨眨眼,想解释这种说辞,迎面忽然伸来陈一闻的手,“你好啊,傅老师。”

    嗯?她认识她?

    傅集思握住那只手,道了句“你好,我是傅集思”,想松开时一下又被陈一闻拉住。

    妆容精致的女人,口红涂得饱满,恰好压住唇线,她做了延长甲,轻轻在傅集思手指上一握,不让她松开。“我是陈感知的姐姐。”

    让人摸不着头的附加介绍,听起来还像刻意的解释。如果这是句书面语,傅集思能确定,“姐姐”这两个字后面一定带有波浪线。

    这层关系容易消化,同个姓,差不多年龄,没有逾矩的行为,全都符合这个身份。但傅集思的尾音还是下意识上扬:“姐……姐?”

    陈感知这时候插嘴:“堂姐。”

    陈一闻松掉那只手,自来熟地挽住她胳膊往学校里走,把陈感知落在后面,“对,姐姐,就是要叫姐姐。”

    陈一闻继续道:“不要叫陈姐,也不要叫一姐,更不能叫闻姐。叫姐姐,就得叫姐姐。”

    傅集思胳膊僵硬,招架不住这种自来熟,为难地发出“呃”的音节。

    “你别理她。”陈感知在后面解围,叫了声“陈一闻”。

    陈一闻回过头啧他,朝傅集思挤眉,甜甜笑着:“或者你和陈感知一样,叫我陈一闻。”

    连名带姓直呼金主,或是套近乎似的奉承叫“姐姐”。无论怎么选,好像都是雷。傅集思可不敢就这么踩下去。

    “我还是叫你——”

    “陈总”两个字还在嘴里,远远看见陈一闻的校长已经喜上眉梢地迎了上来。

    “一闻啊,我们的陈总,来一趟不容易吧。”

    陈一闻笑笑,顺势松开了傅集思的胳膊,给陈感知使了个眼色,摆弄起成年人的表面功夫,开始接腔和校长说说笑笑。